董慧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消散。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灰霾重新籠罩。她鬆開了握著兒子的手，緩緩地、有些無力地垂放在膝蓋上，目光也從兒子興奮的臉上移開，茫然地投向門外漸漸昏暗的天色。
“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溺水般的沉重，“硯白，你想過沒有……你可是隊裡的人，是記著工分的勞力。你去縣裡做事，哪怕只是臨時的，那隊裡的活誰幹？你的工分怎麼辦？口糧還能不能分到？這些……都得隊裡點頭，大隊批准才行啊。”
她頓了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憂慮和恐懼：“王書記……他……他能答應嗎？他本來就……上次吃飯的事，馬大隊長幫你擋了，他心裡能沒疙瘩？現在這麼好的機會，他……他能輕易放你走？他不卡著你，不給你使絆子，就算燒高香了！”
這番話，像一盆摻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了江硯白火熱的心上，也徹底澆滅了董慧芳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兒子描繪的前景越是美好，現實的溝壑就越是顯得深不可測，難以跨越。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灶膛裡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更襯得這沉默沉重無比。昏黃的煤油燈光在兩人臉上跳動，映出江硯白驟然緊繃的側臉，和董慧芳那重新被愁雲慘霧籠罩的、寫滿無力與擔憂的面容。
剛才那片刻的狂喜，彷彿只是一個短暫而易碎的夢。夢醒了，眼前依然是冰冷的牆壁，和牆壁外那隻名為“王守田”的、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巨手。希望的火苗剛剛點燃，就被現實的冷風吹得搖搖欲滅，只剩下一片冰冷
看著兒子充滿希望卻又難掩忐忑的神情，董慧芳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和羞恥。她強笑著點頭，目送江硯白轉身去收拾竹簍，自己卻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縣中的工作……刻寫員……津貼……書本……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香甜的糕點，擺在餓極了的人眼前，誘惑巨大。這是兒子幾乎快要熄滅的前程裡，陡然亮起的一星火苗，也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可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作為母親，她本能地想要不顧一切地替兒子護住這微光。
可是，“生產隊同意”這五個字，像一道深不見底的冰冷溝壑，橫亙在希望之前。而要跨過這道溝壑，她首先必須面對的，就是生產隊長王長閃。
想起王長閃，董慧芳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一首燒到耳根。那不是害羞，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屈辱和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生活逼到絕境的軟弱所帶來的難堪。
上次，為了硯白被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她硬著頭皮去找過王長閃。那個傍晚，在王長閃那間散發著煙油和塵土氣味的生產隊部辦公室裡，王長閃沒有立刻答覆，而是用那雙被旱菸燻得眯縫、卻閃著精光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滑過她因為長期勞作而依舊緊實的腰身，停留在她衣領下露出一截的、不再光潔卻依舊有著成熟女性弧度的脖頸上。
他說了很多“難處”，就是不同意推薦江硯白。他湊近了些，帶著濃重煙味的氣息噴在她臉上，看似“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順著胳膊滑下，停留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曖昧地摩挲著她粗糙的指節。
“慧芳啊，你也不容易……年紀輕輕，守著一個病秧子……” 他的話裡充滿了暗示，“這推薦的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就看……人會不會‘來事’了。”
那一刻，董慧芳像被毒蛇舔過，猛地抽回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但她還是選擇了退一步，答應了王長閃，但要等江硯白上大學之後，後來她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隊部，回到家，用冷水洗了好幾遍臉和手，那股被褻瀆的感覺卻久久不散。最終，推薦名額自然落空，王長閃見到她時，那眼神里便多了幾分嘲弄和未盡之意。
如今，又要去求他。
這一次，是為了硯白眼前這更實在、更急迫的機會。王長閃會輕易鬆口嗎？他只會變本加厲。他會提出什麼條件？董慧芳不敢細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丈夫江長海臥病在床多年，早己無法履行丈夫的職責。她今年不過西十出頭，長期艱苦的勞作並未完全摧毀她身體裡屬於女性的豐潤和生命力，夜深人靜時，那種生理上的孤寂與渴望，像潛藏的暗流，偶爾會衝破理智的堤防，讓她感到空虛和難言的焦躁。而這種隱秘的渴求，在王長閃那種充滿侵佔意味的目光下，竟扭曲成了一種可被利用的“弱點”。
去，等於是羊入虎口，王長閃絕不會放過這個拿捏她、可能更進一步欺辱她得到她的機會。不去，兒子的希望可能就此斷送，這個家也就真的看不到半點亮色了。
兩難。前所未有的兩難。
一邊是母親的尊嚴和清白，是她作為一個女人苦苦堅守的底線；另一邊是兒子的前程和家庭的生機，是她作為母親和妻子無法推卸的責任。
她茫然地走回屋裡，看到躺在床上什麼事都不能幹，昏睡著的丈夫。這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如今連自己都照料不了，更無力保護妻兒。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她單薄的肩上。
灶膛裡的火早己熄滅，只剩一點餘燼，發出暗紅的光，就像她心裡那點掙扎的、不肯熄滅的念頭。她靠在冰冷的灶臺邊，身體微微發抖。眼淚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即將面臨的、令人作嘔的選擇。
她該怎麼辦？
拒絕兒子的提議，讓他繼續在泥濘裡掙扎，冒著風險抓黃鱔，看他在日復一日的沉重勞動中漸漸消磨掉最後那點靈氣和心志？她做不到。
那麼，就只有再去面對王長閃。這一次，她還能像上次那樣，來個緩兵之計，僅僅被言語和眼神羞辱後就倉皇逃走嗎？如果王長閃提出更過分的要求呢？她能不能豁出去，為了兒子……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不，那不僅僅是背叛丈夫，更是徹底踐踏自己作為人的尊嚴。即便在最困苦的年代，她董慧芳也從未想過用這種方式換取什麼。
可是，如果不付出“代價”，王長閃那一關，如何能過？
夜色漸深，寒意侵骨。董慧芳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內心卻在經歷著驚濤駭浪的撕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淵，無論選擇哪邊，都註定是粉身碎骨，只是摔下去的姿態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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