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123章 絕對不能(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董慧芳思來想去,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自己先去找生產隊長王長閃,至於王長閃又要提什麼要求,到時再說,因為只有生產隊同意了,才能再去找王守田。

晚飯後,天色己然昏沉。最後一抹晚霞的餘燼在西邊天際掙扎著熄滅,墨藍色的夜幕從東邊緩緩拉攏,幾點疏星怯生生地亮起來。村子裡瀰漫著柴火煙氣和飯菜餘味混雜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孩子嬉鬧的尾聲。

董慧芳把碗筷收拾乾淨,又給裡屋的丈夫江長海餵了藥,看著他沉沉睡去,呼吸雖然粗重卻還算平穩。她站在昏暗的灶間,聽著兒子江硯白在隔壁屋裡,就著微弱的煤油燈光,小心翼翼地翻動書本——那大概是從知青那裡借來的——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像羽毛,一下下撓在她焦灼的心上。

不能再等了。硯白年輕氣盛,又滿懷希望,讓他自己去撞王長閃那堵牆,只怕會頭破血流,把事情弄得更僵。這個口,必須由她來開。這個頭,必須由她來低。

她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再次攏了攏頭髮,抿緊嘴唇。鏡影裡的人,眼角細密的紋路在昏暗中更顯深刻,但那眼神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定。她換下了白天做活穿的滿是補丁的舊衫,套上了一件洗得發白、卻相對整齊的深藍色斜襟布褂。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異樣的、彷彿要去進行某種儀式的感覺。

推開院門,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村子裡很靜,大多數人家的窗戶都透出昏黃的光,人影在窗後晃動,是尋常的、疲憊的夜晚。她沿著熟悉的土路往村東頭走,腳步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彷彿怕驚動什麼。路過幾戶人家門口,能聽見裡面傳出的說話聲、咳嗽聲。這一切日常的聲響,此刻卻讓她感到格外遙遠和隔膜。

隊部的幾間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東頭稍開闊些的地方,此刻只有東頭那間會計室兼隊長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暈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格里透出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令人心悸。那燈光,雖不明亮,裡面坐著的人,卻又手握著一種實實在在的、壓在普通社員頭上的權力。

董慧芳在離隊部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心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手心冰涼,卻沁出了一層細汗。她彷彿能聞到那屋子裡熟悉的煙油味、塵土味,還有……王長閃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液和某種強勢氣息的味道。上次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讓她胃部一陣痙攣。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帶著夜露潮氣的空氣。眼前浮現出兒子白天說起“刻寫員”時那雙驟然亮起的眼睛,還有他遞過來那張寫著字的紙時,小心翼翼又隱含驕傲的神情。

為了那雙眼睛,為了那點驕傲不被徹底磨滅。

她不再猶豫,抬腳走向那扇透出燈光的門。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裡面傳出王長閃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還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董慧芳抬手,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終究還是落了下去,輕輕敲了敲門板。

“篤、篤、篤。”

裡面的哼唱聲停了。

“誰啊?” 王長閃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王隊長,是我……董慧芳。” 她儘量讓聲音平穩,卻還是洩露出一點顫抖。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

“進來吧。” 王長閃的聲音裡,那絲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處於高位的、慢悠悠的腔調。

董慧芳推開門。

昏黃的煤油燈下,王長閃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些賬本和表格。他顯然剛吃過晚飯,嘴角還帶著點油光,見到董慧芳,他並沒有起身,只是把手裡的鋼筆擱下,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那雙慣常眯縫著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精亮的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的女人。

“慧芳啊,這麼晚了,有事?”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掠過董慧芳特意換上的乾淨褂子,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又滑到她緊緊攥在一起的手上。

屋子裡煙霧繚繞,混雜著一股隔夜飯菜的味道。那盞煤油燈的光暈有限,將王長閃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壓迫感。

董慧芳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釘在燈光下的飛蛾。她艱難地挪動腳步,走進屋裡,反手輕輕帶上門,卻沒有完全關上,留著一道縫隙——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王隊長,打擾您了……是有點事,想跟您彙報一下。” 她聲音乾澀,低著頭,不敢與那目光對視。

“彙報?” 王長閃似乎覺得這個詞有點意思,嘴角扯了扯,“坐下說,別站著。”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張長條凳。

董慧芳依言坐下,只坐了凳子的前半邊,背脊挺得筆首,是一種防禦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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