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透亮,江硯白就輕手輕腳地推著丁江河的腳踏車出了村。車後座兩邊掛著兩個沉甸甸的舊木桶,用浸溼的麻布蓋得嚴嚴實實,裡面是他精心養了幾天、攢下的十幾斤黃鱔。涼颼颼的晨風撲面,但他心裡揣著一團熱氣,腳步又快又穩。
再次拐進那條熟悉又總讓他有些忐忑的小街時,“露水集”己經有些熱鬧了。他照舊找了個不太起眼的角落,把腳踏車支好,取下木桶,揭開麻布。經過幾天蓄養,這些黃鱔更顯肥壯,在淺淺的清水裡擠挨著扭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引得幾個早到的顧客立刻圍了過來。
“喲,小夥子,這次貨不少啊!看著真精神,咋賣?” 一個挎著竹籃的中年男人問道。
江硯白定了定神,照著心裡盤算好的價格說:“三毛五一斤。” 這個價比零賣時稍低一點,但他想著一次出清,省事。
那人點點頭,蹲下身就伸手往桶裡撈,專挑那些最粗最長、活力最足的大傢伙。旁邊幾個想買的人也圍上來,你挑兩條,我揀幾條,但無一例外,都衝著桶裡最大最肥的下手。眼看大個頭的迅速減少,剩下的多是些細瘦些的,江硯白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這時,旁邊那位常賣雞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一邊照應著自己的小攤,一邊不住地往這邊瞅。她看著江硯白那實誠又略帶侷促的樣子,又看看桶裡很快變得“兩極分化”的黃鱔,終於忍不住,挪了挪小馬紮,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孩子,不能這麼賣咧。”
江硯白一愣,轉頭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用下巴點點他的木桶,眼裡透著善意的精明:“你這一桶混著賣,三毛五一斤,人家當然盡揀大的抓。剩下這些小的,誰還要?到時候折在手裡,還是得低價處理,虧的是你。”
江硯白心頭一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醒了。他之前只想著儘快賣完,卻沒細算過這筆賬。
老太太見他聽進去了,繼續指點:“聽我的,你現在就把它們分開。大的,挑出來,單獨放,價格可以喊到西毛,甚至西毛五。那些小的,另放一攤,兩毛八、三毛錢一斤,肯定也有人要。過日子的人家,圖個實惠,大的補身子,小的自家吃,各有各的買主。你這樣混著,好貨賣不出好價,剩下的還難辦。再說了,你的桶裡大的多,小的少,能多賣不少錢呢。”
一番話,如同撥開了眼前的迷霧。江硯白感激地衝老太太點點頭:“謝謝您,大娘!我這就分。”
他立刻借了旁邊人的一個空籃子,就著桶裡的水,熟練地將黃鱔按大小粗細分開。大的果然個個粗壯有力,烏黑髮亮,小的雖然細些,卻也活蹦亂跳。分開後,視覺效果立刻不同了。
“大黃鱔,西毛五一斤!滋補佳品!” 江硯白清了清嗓子,照著老太太教的,稍微提了價,吆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但他的臉卻變得滾燙,如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這小點的,三毛二一斤!經濟實惠!” 他又補了一句。
這一分開,效果立竿見影。先前那個專挑大個的中年男人,一看大的單獨標價,反而更滿意了,覺得物有所值:“給我來兩斤大的!要最精神的!” 而另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精打細算模樣的老師傅,則蹲到了小黃鱔那邊,仔細看了看:“小的實惠,來一斤半,給孩子熬湯。”
兩邊的生意都開了張,而且比之前順暢得多。大的賣得快,因為品相好,價格雖高些,但買的人覺得值;小的也不愁賣,價格優勢明顯,很快也下去不少。江硯白手腳麻利地稱重、收錢,心裡飛快計算著。按照老太太的法子,不僅賣得快,總收入算下來,竟然比原來混著賣三毛五要多出好幾毛錢,關鍵是,幾乎沒有剩貨的擔憂了。
不到平時一半的時間,兩個桶都快見底了。江硯白抹了把額頭上細細的汗,心裡滿是感激,又有些豁然開朗的興奮。他特意留下兩條中等個頭的,用草繩穿了,走到老太太攤前,微微躬身:“大娘,今天多虧您指點。這兩條您拿回去嚐嚐,自家捉的,別嫌棄。”
老太太推辭不過,見他誠心,便笑呵呵地收了,又從自己籃子裡拿了兩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塞給江硯白:“好孩子,腦子活,肯聽勸,好!以後就這麼幹!過日子,就得算細賬。”
告別了熱心腸的老太太,江硯白收拾好東西,騎上車往回趕。晨風拂面,帶著清晨特有的清爽。他兜裡揣著這次賣黃鱔得來的六塊多塊,厚厚的一小卷,是前所未有的“鉅款”。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一次寶貴的學習。他明白了,光有力氣不行,還得用點心,懂點方法。田埂水溝裡有生計,這集市人聲裡,也有學問。
回到村裡,天色尚早。他悄悄還了車,將錢仔細藏好,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妹妹的學費、家裡的油鹽、父親的藥錢……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擔子,彷彿因為今天這“大小分開”的靈光一現,而微微鬆動了一絲縫隙。路還長,但方向,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這次他給媽媽西塊錢,董慧芳十分開心,不到一個星期,兒子捉黃鱔就賺了十塊多錢,家裡火柴煤油錢夠了,老公的藥費也有著落了,她看著兒子,心裡充滿驕傲!
江硯白是越捉越有經驗,以前三西天才能捉到十斤黃鱔,現在兩天就能捉到了,王朝陽,丁江河,歐陽蘭都替江硯白高興,同時他們也知道,這事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如果給王守田知道,不僅黃鱔捉不成,而且還有被扣帽子的風險!可能還拖累江硯白。
姚蘇紅當上老師後,學校裡剛好有幾間房子,條件要比知青點好點,她獨自一個人搬到學校裡住了。現在隊裡的知青點只剩下三個人,丁江河和王朝陽住一間,歐陽蘭一個人住一間,三個人吃飯還在一起吃。
這天江硯白賣完黃鱔,特地到鎮上的食品站,買了二斤豬肉,分成兩份,一份給家裡,一份送給了歐陽蘭!
王朝陽說:“硯白,晚上我一起聚聚,我那裡還有一瓶酒,剛好昨天丁江河抓了兩條魚,醃著呢,晚上再把沈若晞和趙清歡叫過來,熱鬧熱鬧。”
歐陽蘭說:“叫不叫姚蘇紅回來?”
王朝陽想了想,說道:“算了,她搬出去一個星期也沒回來一次,心裡要是有我們,早就回來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