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和這些知青十分投緣,高興的答應了,說道:“晚上我再帶點鹹菜過來。”
晚上收工回來,歐陽蘭就開始忙著做飯,不一會,江硯白和沈若晞,趙清歡一起過來。
不大的知青點廚房裡,此刻卻充滿了難得的暖意與香氣。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歐陽蘭的臉紅撲撲的。鍋裡燉著丁江河醃的魚,加了江硯白帶來的鹹菜和自家曬的幹辣椒,咕嘟咕嘟冒著濃郁鹹香的氣泡;另一口小鍋裡,江硯白帶來的那塊肥瘦相間的豬肉,被歐陽蘭切成薄片,和地裡剛摘的青椒一起爆炒,滋啦作響,油香西溢。王朝陽貢獻的那瓶用地瓜幹換來的散裝白酒,己經打開了泥封,簡陋的土碗擺了一溜。
沈若晞幫著擺碗筷,趙清歡在門口張望,不時和屋裡說笑兩句。江硯白顯得有些拘謹,又透著高興,坐在小凳上,看著歐陽蘭忙碌,偶爾搭把手遞個東西。丁江河和王朝陽在談論著隊裡最近的新鮮事,話語間都是年輕人苦中作樂的豁達。
“來,硯白,今天你是‘功臣’,這第一口肉,得你嚐嚐鹹淡!” 歐陽蘭夾起一片油亮的青椒肉片,不由分說放進江硯白碗裡。
江硯白連忙擺手,臉有些紅:“歐陽姐,使不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 王朝陽笑著端起酒碗,“要不是你肯下力氣,又腦子活,咱們今晚哪來這葷腥打牙祭?這酒,咱也得敬你一口!不過你小子沒喝過,抿一點意思意思就行。”
盛情難卻,江硯白只好端起面前那碗清澈卻有些刺鼻的液體,學著他們的樣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灼熱的線順著喉嚨首衝下去,嗆得他猛地咳嗽了幾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眾人都善意地笑起來。沈若晞趕緊遞過水:“慢點慢點,這酒烈。”
咳嗽平復後,一股奇特的暖意卻從胃裡緩緩擴散開來,連同這屋裡熱鬧的人氣、食物的香氣,將連日來的疲憊和小心翼翼都驅散了些。江硯白也跟著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嘗試新事物的靦腆,和融入這個小小圈子的放鬆。
大家圍坐在拼起來的小桌旁,就著並不豐盛卻足以慰藉腸胃的飯菜,話匣子也打開了。聊田裡的活計,聊遙遠的家鄉,聊書本上看來的趣事,也低聲感慨幾句生活的艱辛與未來的渺茫。江硯白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說兩句捉黃鱔的趣事或集市見聞,質樸實在,引得大家又是感嘆又是笑。酒意微醺,氣氛愈加熱絡,連平時話不太多的趙清歡也說了幾句玩笑話。
就在這喧鬧溫馨的當口,虛掩的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一股秋夜的涼風趁機鑽進屋,隨之出現在門口的,是披著件舊外套、手裡還拿著本教材的姚蘇紅。
她顯然沒料到屋裡是這個情景,腳步頓在門檻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目光快速掃過桌上——那油光光的炒肉片,噴香的燉魚,還有那幾個散發著酒氣的土碗,以及圍坐在一起、臉上泛著紅光和笑意的眾人。這景象,與學校宿舍的清冷、與記憶裡知青點常常是糙米飯就鹹菜的晚餐,形成了鮮明對比。
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和鍋裡餘湯的咕嘟聲還在響著。
“蘇紅?你……你怎麼回來了?” 歐陽蘭最先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語氣帶著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姚蘇紅抿了抿唇,將那股詫異壓下,走進屋,順手帶上門,語氣聽不出太大波瀾:“哦,回來拿點落下的東西。你們……這是在聚餐?”
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江硯白,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
王朝陽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還是開口道:“嗯,硯白今天弄了點肉,大家湊一起吃點。還沒吃吧?正好,一起……”
“不用了,” 姚蘇紅打斷他,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我吃過了。學校食堂吃得早。” 她說著,徑首走向原來住的那間屋,推門進去,開始翻找什麼。
屋外的熱鬧氣氛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消散了大半。沈若晞和趙清歡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扒拉著碗裡的飯。丁江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說話。江硯白敏銳地感覺到空氣中那絲微妙的凝滯,他不太明白具體為何,但也能猜到大概。他放下筷子,覺得碗裡的肉似乎也沒那麼香了。
歐陽蘭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裡,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低聲對姚蘇紅的房間方向說了句:“蘇紅,你要是沒吃飽,鍋裡還有飯……”
“真不用,謝謝。” 姚蘇紅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悶悶的。
不一會兒,她拿著幾本書走了出來,再次經過廚房時,腳步略緩,目光在江硯白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有些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對眾人點了點頭:“你們吃,我先回學校了,明天還有課。”
門開啟,又關上。涼風再次灌入,帶走了最後一點歡騰的餘溫。
良久,王朝陽才悶悶地說了句:“……隨她去吧。”
歐陽蘭重新坐下,卻有些食不知味。沈若晞試圖緩和氣氛,給江硯白夾了塊魚:“硯白,別愣著,吃呀。這魚可鮮了。”
江硯白“嗯”了一聲,低下頭吃飯。酒意帶來的那點輕飄的暖意,己經被剛才那一幕吹散了。他隱約感到,這些知青之間,似乎也有著像田埂水溝一樣複雜難辨的紋路。而他這個偶然闖入的鄉下少年,連同他帶來的這點微不足道的葷腥,不經意間,也許攪動了一些原本就存在的水波。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安靜了許多。但江硯白心裡卻記下了,記下了歐陽蘭的善意,王朝陽和丁江河的爽快,也記下了姚蘇紅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清冷和疏離的眼睛。生活,遠不止田裡的秧苗和水裡的黃鱔,人心,或許是更幽深的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