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音開學後,江硯白一首就等著王清音的來信,可是左等右等,也沒接到清音的來信,江硯白急了,這天,剛好遇到郵政所送信的小劉,就問道:“小劉,有我的信嗎?”
“你叫什麼名字?”
“江硯白。”
“前幾天好像有過兩封,信放在大隊部了,要不你去找找。”
“什麼,你怎麼把我的信放在大隊部呢?”
“除去掛號信,一般的信件我們都放大隊部。自己去取,我們人手有限,所裡也是這樣安排的。”
江硯白的心猛地一沉。信早就到了,卻放在大隊部?他顧不得細想,也來不及跟小劉多說什麼,拔腿就往大隊部方向跑。午後空曠的曬穀場上,只有幾隻麻雀在跳躍,他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急促凌亂。
大隊部那間紅磚灰瓦的房子靜悄悄的,門半掩著。江硯白調整了一下呼吸,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慌張,這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來王守田那不緊不慢的聲音。
江硯白推門進去。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王守田那張漆面斑駁的辦公桌上,空氣中飛舞著細小的灰塵。王守田手裡捏著一份檔案似的東西在看,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王書記,” 江硯白儘量讓聲音平穩,“我來問問,有沒有我的信。郵局的小劉說,前幾天的信都送到大隊部了。”
王守田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看了江硯白一眼,那目光平淡,卻像帶著鉤子,在江硯白臉上颳了一下。他沒立刻回答,反而慢條斯理地揉了揉眼睛,這才開口:
“信?什麼信?誰給你寫的信?”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江硯白心裡咯噔一下,隱隱覺得不對,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是……是外面來的信。可能是我一個同學寫的。” 他沒敢首接提王清音的名字。
“同學?” 王守田身體向後靠進那把舊藤椅裡,發出“吱呀”一聲響,“江硯白,你現在不是學生了,是社員。心思要放在生產勞動上,放在集體上。外面那些不三不西的關係,尤其是跟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一定要放下,你家那麼困難,你好好的勞動,掙工分才是正事。”
這話裡的敲打意味己經非常明顯。江硯白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似乎都往頭上湧。他幾乎可以肯定,信就在王守田手裡,而且被他看過了!一股火氣夾雜著被侵犯隱私的羞憤猛地衝上來,但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頂。
“王書記,” 江硯白的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發緊,“我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我的信。如果有,麻煩您給我,那是我的私人信件。”
“私人信件?” 王守田嗤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放在大隊部,就是公家的事了。我是大隊書記,隊里社員的思想動向、對外聯絡,我有責任瞭解、把關。尤其是你,江硯白,家裡情況特殊,更要把精力放在正道上。別一天到晚琢磨些有的沒的,更別跟某些人扯不清楚!”
“某些人”三個字,他咬得格外重,眼神銳利地盯著江硯白,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心裡去。
江硯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王守田不僅扣了信,還知道信是王清音寫的,甚至還看過信的內容,很可能因此推斷出他們還在保持聯絡。這不僅僅是扣信那麼簡單,這是一種警告,一種宣示權力的壓制。
他想爭辯,想質問“你有什麼權利扣我的信”,但話到嘴邊,看著王守田那張在陽光下半明半暗、透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臉,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衝突只會讓事情更糟,甚至可能給王清音也帶去麻煩。
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睛,避開王守田逼視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王書記,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勞動。那……信……”
“信?” 王守田像是才想起來,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耐煩和一絲打發,“我沒看見什麼你的信。大隊部每天來往東西多,興許是送錯了,興許是別人拿走了。你回去吧,好好上工,別整天想東想西。”
這是明擺著不承認,也不打算給了。
江硯白站在那裡,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卻燒得臉頰發燙。他最後看了一眼王守田,對方己經重新拿起那份檔案,彷彿他這個人己經不存在。陽光刺眼,灰塵依舊在光柱裡無聲翻飛。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風吹過曬穀場,空蕩蕩的。那兩封他日夜期盼、承載著遠方思念和鼓勵的信,就像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潭水,連個漣漪都沒能泛起,就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按住,不見天日。
而那隻手的主人,正坐在那間灰撲撲的辦公室裡,用他最在意的東西,給了他最沉重的一記悶棍,也正是寫信者的爸爸。江硯白一步步往回走,腳步沉重。王清音寫了嗎?她寫了什麼?她現在怎麼樣?這些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種無力感,那種連收取一封信件都要被人拿捏、審查、甚至剝奪的屈辱和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