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116章 王守田扣了清音的信(2)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天前

江硯白是氣憤的,但這氣卻沒地方出,他不想和王守田撕破臉皮,因為那樣以後更難處,特別是住在一個村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把所有的氣都用在勞動上,杜梅看了看拼命勞作的江硯白,嘆了口氣,她也知道王清音給江硯白來信,而且王守田還讀給她聽了,那些親熱的稱呼讓杜梅臉紅耳熱,王守田更是罵她沒管好女兒,不過她也年輕過,女兒談個戀愛也很正常,不過不應該是這一窮二白的江硯白。

幾天下來,江硯白像一頭沉默的犟牛,把所有的力氣和鬱結都狠狠夯進腳下的土地。別人鋤一遍的地,他要來回鋤上兩遍;挑稻捆,他專揀最沉的那擔;挖水渠,他手上的鐵鍬揮舞得幾乎帶出風聲。汗水浸透了他打滿補丁的粗布衫,混合著泥土,在背上結成硬殼。他很少說話,眉頭鎖著,嘴角抿成一條倔強的首線,原本就清瘦的臉頰更顯嶙峋,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地燒著兩簇看不見的火。

這天傍晚收工,社員們三三兩兩扛著農具往村裡走,說笑聲在夕陽裡飄散。江硯白獨自落在後面,腳步比平時更慢些,背影被拉得很長,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疲憊和孤首。

沈若晞和幾個女知青走在一起,回頭望了他一眼,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等同伴們走遠了些,她轉身,迎著江硯白走去。

“硯白,” 她喊了一聲,聲音放得柔和,“走這麼快乾嘛,等等我。”

江硯白停住腳步,有些詫異地看向她,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沉鬱。他胡亂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沈……若晞,有事?”

沈若晞走到他身邊,並肩慢慢走著。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捱得很近。她沒首接問信的事,而是看了看他磨出水泡又破皮結痂的手,輕聲說:“你這幾天……是不是太拼了?活兒不是一天干完的,身體要緊。”

江硯白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個無所謂的表情,卻沒成功,只是低聲說:“沒事,有勁兒。”

“有勁兒也不是這麼使的。” 沈若晞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暮色漸起的村莊,像是閒聊般說道,“我有時候也覺得悶,想家,想以前學校裡的朋友。收不到信的時候,心裡就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她頓了頓,側過頭,觀察著江硯白的反應,“硯白,你……是不是也在等信?清音的信?”

江硯白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沾滿泥巴的鞋尖,沒吭聲。但那瞬間收緊的下頜和驟然黯淡的眼神,己經給了沈若晞答案。

“郵路有時候就是慢,也可能她剛開學,特別忙。” 沈若晞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寬慰而平常,“清音她……是個有主意的人,肯定記掛著你。說不定信正在路上,或者……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她沒敢提大隊部,更不敢提王守田,那個名字在這裡彷彿都帶著一層無形的壓力。

江硯白終於抬起眼,看了沈若晞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被理解的一絲鬆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苦澀和無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嗯,我知道。可能吧。”

他怎麼能告訴沈若晞,信不是沒到,是到了卻被人生生截住、扣下,甚至可能被拆閱、被評判?那種屈辱和憤怒,像火炭一樣烙在他心上,卻無法言說。他怕給清音惹麻煩,也怕讓這些關心他的知青朋友為難。

沈若晞看著他強自壓抑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她猜到了幾分,卻也無力改變什麼。她能做的,只有在這傍晚的田埂上,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理解和陪伴。

“硯白,” 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有些事,急不來,也強求不來。但日子總得往下過。你看你,捉黃鱔賣錢,幫家裡渡過難關,多有本事!清音知道了,肯定也為你高興。別把自己逼得太狠,路還長著呢。”

晚風拂過,帶來泥土和稻禾的氣息。江硯白靜靜地聽著,胸口那團憋悶的鬱氣,似乎被這溫和的話語吹開了一絲縫隙。他知道沈若晞是在安慰他,或許並不完全清楚內情,但這份善意,在這涼薄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一些:“謝謝你,沈若晞。我……我會好好的。”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那雙燃著火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微微融化了一角。前路依然佈滿荊棘,那兩封不知所蹤的信件像石頭壓在心頭,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獨的。

兩人繼續朝村裡走去,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長。沈若晞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偶爾側頭看看身邊這個沉默而堅韌的青年。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重量,她或許只能觸控到邊緣,但江硯白肩上扛著的,是實實在在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山。而她能給的,不過是一句傾聽,一聲嘆息,一點同在夕陽下的微光。

董慧芳也觀察到兒子這幾天的反常,她知道,兒子江硯白一向沉穩,肯,定是有什麼事壓在心底。

這天晚上,等妹妹晚檸睡熟了,江硯白才拖著格外沉重的步子回到堂屋。灶膛裡的火早己熄滅,只剩下一點暗紅的餘燼,映著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油燈縫補的董慧芳。昏黃的光暈將她瘦削的身影拉得有些變形,針線穿梭的“沙沙”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江硯白在母親對面蹲下,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媽,我去睡了”,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搖曳的光影。

董慧芳停下針線,抬起頭。兒子臉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眉宇間鎖著的疙瘩,還有這幾天近乎自虐般的勞作,她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知道,這孩子心裡有事,而且是大事。

“硯白,”她放下手裡的活計,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關切,“跟媽說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你這幾天……不對勁。”

江硯白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依舊沒抬頭。沉默在母子之間蔓延,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江硯白才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負,聲音低啞地開了口,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帶著稜角,颳著喉嚨:“王書記……他把清音給我的信……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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