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媒人是頭等大事，得找個合適的人。丁學書和兒子商量，按說，村裡的董慧芳嬸子最合適，熱心腸，人緣好，保的媒也多，而且和丁秀珍處得也好，兩頭都說上話。丁老西揣著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拉著丁仁高，厚著臉皮去了董慧芳家。
原來董慧芳和沈若晞出面，說好的事，沒想到丁家突然反悔，董慧芳覺得這事邊不成了，她也能理解丁家的害怕，沒想到事情出現了反轉。
董慧芳正在納鞋底，聽了來意，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丁叔啊，仁高，不是嬸子不幫這個忙。” 她放下針線，壓低了聲音，“秀珍是個好女子，命苦，你們這事……按理說能成是好事。給你們兩邊帶個話可以，可這給寡婦做媒，還是這麼個情況……嬸子不是迷信，可這村裡人的嘴，唉……” 她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忌諱，怕惹閒話。
丁學書苦苦哀求，把雞蛋往董慧芳手裡塞。董慧芳推拒著，只是嘆氣：“不是我不近人情，這事……要不你們再問問別人？”
“我們家都這樣了，自古就有給寡婦做媒不吉利的說法，求你們不要再折騰了。”臥在床上的江長海說。丁學書父子聽長海這麼說，父子倆沮喪地走出董家。沒想到第一關就卡住了。沒有正經媒人上門提親，程式就不對，王守田那邊交代不過去。
這時江硯白從屋裡出來，追上丁學書父子，說道：“你們去找沈若晞，她能幫忙，而且不信這些。”
丁學書說：“一個未出門的姑娘家，合適嗎？”
“她們是城裡來的知青，肯定不信這些。”丁學書父子聽了江硯白的話，愣在原地。找沈若晞？那個從城裡來的、看起來清清秀秀、說話有條有理的女知青？讓她來做媒？這……這能行嗎？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家，給寡婦做媒，還是這種惹人閒話的婚事……
“硯白，這……這合適嗎？”丁學書搓著粗糙的手掌，滿臉猶豫，“人家沈知青是來支援農村建設的文化人，咱這事……沾上怕對她不好。”
江硯白神色平靜，語氣卻篤定：“丁叔，你們現在最要緊的是把程式走通，把秀珍嬸子早點接過來。若晞她們是知青，思想進步，不講究那些老黃曆。她既然之前肯幫秀珍嬸子出主意，現在這個忙，我看她八成會幫。而且，”他頓了頓，“由她出面，某種意義上，反而更‘合適’。”
丁學書和丁仁高沒完全明白這“更合適”是什麼意思，但江硯白是村裡少有的讀過高中、明事理的年輕人，他的話，父子倆下意識願意相信幾分。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那……那就去試試？”丁學書看向兒子。
丁仁高重重點頭，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只要能娶秀珍，什麼辦法他都願意試。
江硯白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吧。”他轉身對屋裡說了聲：“爸，我出去一下。”不等江長海回應，便引著丁家父子往村東頭的江家老屋走去。
沈若晞確和趙清歡住在江家老屋。這處老宅安靜，遠離外面偶爾的喧鬧。此刻，她正靠在窗前有些褪色的炕蓆上，就著午後難得的暖陽，翻著一本有些卷邊的《紅旗》雜誌，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麼。
院門被輕輕敲響。沈若晞有些意外，這個時間誰會來老屋？她合上雜誌，下炕穿鞋，走到院子裡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神色忐忑的丁學書，眼神急切的丁仁高，還有面色平靜的江硯白。這組合讓沈若晞微微一怔。
“丁爺爺，仁高，硯白？你們怎麼來了？快請進。”她側身讓開，心中飛快地猜測著他們的來意。是為秀珍姐的事？王書記那邊有變故？還是……
三人進了院子，卻沒進屋，就站在當院。丁學書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如何開口。丁仁高更是緊張，黝黑的臉膛有些發紅。江硯白見狀，便代為開口道：“若晞，是這樣。丁爺爺和仁高去請我媽為仁高和丁秀珍做媒，我媽迷信……有些顧慮，沒答應。他們現在找不到合適的人，提親的事卡住了。”
沈若晞立刻明白了。村裡的忌諱，她聽趙清歡提起過。她看向丁家父子，他們臉上那種走投無路卻又強壓著期盼的神情，讓她心裡一揪。
“所以……”沈若晞目光轉向江硯白，又落回丁家父子身上，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需要確認。
丁仁高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上前半步，對著沈若晞，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城裡姑娘，彎下了腰：“沈……沈知青，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了。王書記說了，必須請媒人，走程式。慧芳嬸子不肯，別人……我們也不敢想。硯白說，你可能……可能願意幫我們這個忙。我……我知道這事難為你，一個沒出門的姑娘家……可秀珍她等不起，那個家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哽咽，腰彎得更低：“求求你，幫幫我們，幫幫秀珍！就當……就當是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我們全家都念你的好！”
丁學書也跟著央求，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花。
沈若晞看著眼前這對卑微到塵土裡的父子，聽著丁仁高提到秀珍和孩子的急切，心頭那股火苗猛地竄了起來。什麼忌諱？什麼吉利不吉利？把人逼到這份上，那些陳規陋習還有什麼臉面談吉凶？
她沒有立刻去扶丁仁高，而是先看向江硯白，眼神里有詢問，也有了然。江硯白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是清晰的肯定和支援。沈若晞心想，這傢伙腦子倒是靈活，他媽媽迷信，馬上想到了我，不過這真的沒什麼，不過是兩頭帶帶話，現成媒！
沈若晞轉回頭，臉上露出一個堅定而清朗的笑容，她上前一步，虛扶了丁仁高一下：“仁高，快別這樣。這個媒，我做。”
她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像一顆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激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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