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那邊，王老柱和王婆子都沒露面，只讓石頭和麥苗站在門口。石頭繃著小臉，緊緊牽著妹妹的手。麥苗還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走來的一行人。
沒有鞭炮，沒有喧鬧。丁仁高走到王家低矮的院門前，對著裡面喊了一聲：“秀珍，我……我來接你了。”
門簾掀開，丁秀珍走了出來。她臉上沒有新娘子慣常的嬌羞，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淡淡的哀傷。她看了看丁仁高，又看了看兩個孩子，最後目光落在沈若晞和趙清歡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拜天地，沒有拜高堂。丁秀珍一手牽著石頭，一手抱起麥苗，對王家的屋子最後看了一眼——那目光裡，沒有留戀，只有徹底的決絕。然後，她轉過身，跟著丁仁高，一步一步，走向村子西頭那個同樣破敗、卻將成為她新家的地方。
沈若晞她們幫忙拎著那點少得可憐的“嫁妝”。所謂“婚禮”，其實就是從王家走到丁家這短短幾百米路。路上有村民探頭探腦地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目光裡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幾分說不清的同情。丁秀珍挺首了脊背，目不斜視。丁仁高走在她身邊，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到了丁家，丁學書早己把唯一一間還算齊整的東屋收拾了出來。炕上鋪著家裡唯一一床沒有補丁的舊褥子，窗戶上貼著江硯白寫的、墨跡未乾的“囍”字。沒有酒席，丁學書用那隻母雞和一點白菜蘿蔔，燉了一鍋湯，又用那點白麵摻著玉米麵，蒸了一鍋雜麵饃。這就是“婚宴”了。
沈若晞、趙清歡，江硯白，丁江河，王朝陽，歐陽蘭，以及聽到訊息後終究有些不忍、還是趕了過來的董慧芳，就著這鍋湯和雜麵饃，算是見證了這場簡單到近乎寒酸的婚禮。
丁秀珍和丁仁高對著毛主席像鞠了三個躬，又對著丁學書和幾位“客人”鞠了躬。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丁秀珍的眼圈始終紅著，卻沒有哭出來。丁仁高握了握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傳來溫熱的力量。
飯後，客人們識趣地離開。沈若晞臨走前，把剩下的幾塊水果糖塞進石頭和麥苗手裡，摸了摸麥苗的頭，對丁秀珍輕聲道：“秀珍姐，以後……好好過。”
丁秀珍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謝謝，若晞，清歡，謝謝你們……”
走出丁家低矮的院門，沈若晞回頭看了一眼。窗紙上那個紅色的“囍”字，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零零。屋裡傳來丁學書壓抑的咳嗽聲，和麥苗咿咿呀呀的含糊話語。
貧窮，讓所有的事都簡單化，也讓所有的喜悅和希望，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無法揮去的陰影。但無論如何，一個新的家庭，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以一種最原始、最堅韌的方式，成立了。前路依然漫漫，風雪未知，但至少，他們握住彼此的手，有了一處可以共同抵擋風雨的、屬於自己的屋簷。
江硯白走在沈若晞身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你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若晞望著遠處鉛灰色的天空，輕輕撥出一口白氣：“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但她心裡知道，在這個閉塞的村莊，打破陳規，為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爭取一條生路，並不容易。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王守田那張看似平靜卻深不可測的臉，又浮現在她眼前。
眾人走後，新房裡只剩下丁秀珍和丁仁高，丁仁高還沉醉在巨大的喜悅中，他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娶上媳婦，而且是丁秀珍這樣漂亮的女人，他看著丁秀珍，傻笑著，沒想到丁秀珍走到他的面前，上去就是兩個耳光。
新房裡的喜悅像一層薄冰，丁仁高嘴角的傻笑還未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凝固在了臉上。
丁秀珍站在他面前，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雙在婚禮上始終泛紅卻強忍著淚的眼睛，此刻燒著冰冷的火焰。她沒有哭，臉頰上的肌肉卻緊緊繃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某種即將崩斷的東西。
“啪！”
第一個耳光，清脆響亮，打得丁仁高頭猛地一偏。那不是憤怒的宣洩，更像一種絕望的割裂。她的手在顫抖，聲音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來：“這一下，是為了我……為了江長山！”
江長山，那個名字像一聲悶雷在簡陋的新房裡炸開。人們常叫他二和尚，也是丁秀珍心裡那道不能癒合的舊傷疤。旁人或許只知道些風言風語，但丁仁高知道，那不是風言風語。他見過秀珍偷偷給江長山補衣服時低垂的溫柔眉眼，也曾在深夜聽過從王家後院隱約傳來的、壓得極低的啜泣。那是他永遠無法企及也無法理解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情分。這一巴掌，打散了他心頭那點不切實際的狂喜，讓他猛地意識到，這個走到他身邊的女人，心裡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魂魄，而他，正笨拙地踩在那片廢墟上。而此時的丁秀珍的心裡，從二和尚江長山的斷然拒絕，到今天打丁仁高的一個耳光，己經把對二和尚的那點情義徹底埋葬。
丁仁高捂著臉，震驚大過疼痛，傻笑早己消失無蹤，只剩下茫然和隱隱的恐懼。
“啪！”
第二個耳光緊接著落下，比第一下更重，更狠。丁秀珍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卻抵不過心口的萬分之一。
“這一下，”她的聲音嘶啞了，帶著破釜沉舟的恨意，“是為了那天晚上！為了你的……無恥！”
丁仁高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那天晚上……那件他藏在心底最陰暗角落、醉酒後趁著夜色，摸到丁秀珍家，強行做了不軌之事……像最骯髒的泥濘，被這記耳光狠狠掀開，暴露在眼前這片刺目的、貼著“囍”字的光亮下。原來這場他以為的“救贖”和“獲得”，在她眼裡，從頭到尾都沾著那天晚上的不堪和屈辱。他不是拯救者，他就是一個加害者。
狂喜徹底被這兩巴掌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地自容的羞愧和冰涼徹骨的清醒。丁仁高踉蹌了一下，沒有躲，也沒有辯解，只是深深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丁秀珍的眼睛。臉頰火辣辣地疼，心卻像墜進了冰窟。
丁秀珍打完，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剛剛成為她丈夫、卻也被她親手打上恥辱標記的男人，淚水終於衝破堤防，無聲地滾落。那不是委屈的淚，而是混合了太多情緒——對過往的訣別，對命運的憤懣，對眼前人既恨又不得不依託的複雜，以及對自己未來一片漆黑的絕望。
“丁仁高，”她吸著氣，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水的鹹澀，“我進了你丁家的門，是走投無路，是為了我的石頭和麥苗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後不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沒爹的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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