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一怔，抬頭看向丈夫。江長海的眼睛在陰影裡看不清情緒，但語氣裡的不贊同卻是清晰的。
“秀珍那孩子，是可憐，” 江長海慢慢說道，氣息有些不穩，“可咱家是啥光景？我這樣子，就是個廢人，拖累著你，拖累著硯白。咱自己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你還去管這種寡婦再嫁的閒事，還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講法。”
他頓了頓，似乎想撐起一點身子，卻又無力地靠回去，聲音更低，帶著一種病人特有的敏感和忌諱：“寡婦門前是非多，古話沒錯。她這不僅是寡婦，還帶著身子……嫁的又是丁仁高那種成分。這事兒，晦氣啊，慧芳。咱們家己經夠……夠背運的了，我這身子就是明證。你再沾上這種晦氣事兒，我怕……怕對咱家更不好，對硯白將來……也不好。”
晦氣。又是這個詞。董慧芳聽著丈夫虛弱卻執拗的話語，看著他躺在病榻上憂心忡忡的樣子，白天積壓的疲憊、對丁秀珍的同情、以及面對這沉重生活壓力的無力感，瞬間交織成一股灼熱的氣流，衝上了她的眼眶和喉嚨。
“晦氣？”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但隨即又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帶著哽咽的激動，“長海，你跟我說晦氣？咱們家現在，還有什麼‘好運氣’可衝嗎？你看看你這炕，一躺就是幾年！看看咱們這個家，除了西面牆還有啥？硯白那麼好個孩子，就因為是和支書王守田的女兒談戀愛……就得窩在這村裡！咱們的運氣，早就壞到底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也顧不得擦：“是，秀珍這事是腌臢，是讓人戳脊梁骨！可她是被逼得沒活路了！她公婆那一家子是什麼貨色，你以前也清楚！咱們不伸把手，難道真看著她被逼得帶著孩子跳河，或者被那老畜生作踐死？是，我是沒本事，咱家也沒本事，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吧？！”
她喘了口氣，抹了把臉，想起沈若晞那沉靜而有力的眼神和話語，像是找到了某種支撐：“人家沈若晞，一個城裡來的知青姑娘，才多大年紀？人家都不怕，不怕惹麻煩，不怕沾上是非，絞盡腦汁給秀珍想出一條能喘氣的路。怎麼，咱們在這村裡活了半輩子，倒怕了？怕晦氣？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還能比你現在躺在床上，咱們兒子前途無望更壞嗎？！”
最後幾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長久以來壓抑的苦悶和對命運不公的憤懣。吼完，她自己也是一愣，看著丈夫驟然蒼白的臉和震驚的眼神，心裡又湧起一陣後悔和心疼。她知道丈夫也是為她好，為這個家好，他只是怕了，怕這搖搖欲墜的家再經不起任何風雨。再說了，給寡婦做媒，確實有很多說法，這是古老的傳說，但也不可不信。
裡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和江長海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江長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裡面翻騰的憂慮、無奈和深深的疲憊，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著，輕輕碰了碰妻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背。
“罷了……罷了……” 他的聲音虛弱得像嘆息，“你……你說得對。咱家……就這樣了。能幫……就幫一把吧。秀珍那孩子……也確實沒別的路走了。”
他的手冰涼，卻奇異地讓董慧芳沸騰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反手握住丈夫的手，那粗糙的、骨節分明的手，曾經也是家裡有力的支撐。
“我會小心行事的，”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承諾，“儘量不張揚。丁家那邊，也敲打過了。只要秀珍能過去，安安生生的，把孩子生下來，把日子熬下去……就行了。別的，咱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江長海沒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眉宇間籠罩著揮之不去的愁雲。
董慧芳替他按好被角，吹熄了裡屋的油燈，只留下堂屋一點微光。她走到外間，卻沒有立刻去睡，而是獨自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望著跳躍的燈火出神。
丈夫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這樁倉促、無奈甚至帶著恥辱的婚事，就像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水塘的一顆石子，誰知道會激起怎樣的漣漪，又會帶來怎樣的迴響？她不怕“晦氣”，卻怕因此給本就艱難的家庭帶來更多不可預知的麻煩。
可是，就像她對丈夫吼出的那句話——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或許，在這看不到盡頭的灰暗日子裡，幫助另一個掙扎在泥淖中的人，哪怕只是遞過去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本身，就是對抗這糟糕“運氣”的一種方式吧。
夜，更深了。明天，註定是忙碌而忐忑的一天。
第二天，天還沒透亮，丁秀珍就睜開了眼睛。其實她幾乎一夜沒睡，身體每一處都像被重石碾過般僵硬疼，但她必須起來，必須像往常一樣，開始這個家的一天。
她輕輕挪開枕著自己手臂睡著的女兒麥苗，咬緊了牙關才沒發出聲音。她不敢吵醒孩子們，尤其是石頭。昨晚黑暗中兒子那聲模糊的詢問，至今仍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兒子沉睡的小臉，確認他沒有醒來，才勉強撐起身子。
每動一下，都是一種酷刑。不僅是身體的疼，那種感覺骯髒，她強忍著劇烈的反胃感，摸索著穿好衣服。外間傳來王老柱清晰的咳嗽聲和走動聲，那聲音如今聽在耳中，如同毒蛇爬過草葉，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酸澀和翻湧的恨意，拉開門走了出去。
堂屋裡，王老柱正坐在板凳上捲菸，婆婆朱氏在灶前捅著火。清晨昏暗的光線裡，王老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昨晚的瘋狂和急色，卻多了一種令她作嘔的、混合著饜足、審視和一絲隱秘得意的東西。他甚至若無其事地，像往常一樣吩咐：“起來了？趕緊做飯，吃了好上工。”
丁秀珍覺得自己的胃狠狠絞了一下。她垂下眼，避開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低低應了一聲：“嗯。” 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她走到水缸邊舀水，手指冰冷得幾乎握不住瓢。冰水刺激著手上的皮膚，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熊熊燃燒的、冰冷的火焰。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還黏在她身上，像一條溼冷的舌頭，舔舐著她的後背。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回頭將那瓢水狠狠潑過去，或者奪門而逃。
“愣著幹啥？水缸裡有金子啊？” 婆婆朱氏不耐煩地催促，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慣常的刻薄，但仔細看，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近乎放縱的冷漠。丁秀珍心裡一片冰涼，昨晚的悲劇，這老虔婆就算不是主謀，也絕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幫兇！
她不再說話，機械地開始生火、淘米、切菜。每一個動作都僵硬而麻木，彷彿這具身體己經不是自己的。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映著她蒼白如紙、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臉色。她刻意背對著堂屋，用背影隔絕那道令人作嘔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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