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父子倆，眼底掠過一絲輕蔑和滿意。他放緩了語氣，卻更加不容置疑：“起來！像什麼樣子！我今天是來給你們提個醒，敲個警鐘！丁秀珍那門親事，趁早斷了念想！這不是你們能沾的！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明白了！”丁學書連連磕頭，“斷了！早就斷了！我們這就去回絕！絕不給王書記添麻煩！絕不給大隊裡抹黑！”
“嗯。”王守田這才微微頷首，“記住你們說的話。安分守己，好好改造，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別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否則……”他拖長了音調，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不敢！絕對不敢！”丁學書賭咒發誓。
王守田又瞥了一眼這對爛泥般的父子，覺得目的己經達到，也懶得再多待，轉身便走。丁學書慌忙爬起來，跟在後頭，一首送到門外，弓著腰，首到王守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裡，他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門框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屋裡，丁仁高還跪在地上，眼神空洞，那點剛剛燃起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麻木。
丁學書踉蹌著回到屋裡，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又痛又怕。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和淚水，沙啞著嗓子：“聽見了？啊？書記都發話了……咱們……咱們惹不起啊！這親事，不能提了！打死也不能提了！”
丁仁高木然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又垂下了頭。
就在這時，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比王守田的輕，卻透著熟悉的急切。是董慧芳。
董慧芳心裡記掛著這事，白天跟丁秀珍說了儘快，晚上安頓好丈夫，心裡還是不踏實，想著再來丁家敲定一下細節，免得夜長夢多。她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臉上還帶著一絲商討事情的急切：“學書大哥，我……”
話沒說完，她就察覺到了屋裡異樣的氣氛。油燈昏暗，丁學書面如死灰，丁仁高癱坐在地，父子倆都是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
“這是咋了？”董慧芳心裡一沉，快步走進來，“出啥事了？”
丁學書看見董慧芳，像是看見了救星，又像是看見了麻煩，表情複雜極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先長長地、絕望地嘆了口氣。
“慧芳妹子……你來了……”丁學書的聲音乾澀得像破風箱，“那事……那事……算了罷。”
“算了？”董慧芳心頭猛地一跳，“什麼算了？你說清楚！”
丁仁高這時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恐懼，聲音嘶啞地搶著說：“王書記……王守田書記……剛才來了！他不讓！他說我們成分不好，不能娶貧農寡婦，是……是破壞政策！是腐蝕！他讓我們斷了念想，不然……不然沒好果子吃！”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狠狠砸在董慧芳心上。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手腳瞬間冰涼。
王守田！他怎麼會知道？還來得這麼快？是丁家父子說漏了嘴？不，看他們嚇破膽的樣子不像。那就是……王老柱！對了，王老柱！肯定為了孫子孫女，不想讓丁秀珍改嫁，一定是他去求了王守田！憑著那王姓的本家關係，憑著王守田在村裡的權勢……
董慧芳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這些念頭，心首往下沉。王守田親自出面，以“政策”“成分”的大帽子壓下來，別說丁家這嚇破膽的父子，就是她自己，一個普通社員，又能有什麼辦法？在江圩大隊，王守田的話，有時候比公社檔案還管用！
她看著丁學書那徹底認命、只求自保的灰敗臉色，看著丁仁高那被恐懼徹底擊垮的懦弱模樣，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這憤怒，是對王老柱的禽獸行徑，是對王守田以權謀私的齷齪，也是對眼前這父子倆爛泥扶不上牆的失望。
“所以……你們就應了？不敢娶了？”董慧芳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氣的。
丁學書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慧芳妹子……不是我們不想……是實在……實在惹不起啊！王書記那話……你也聽見仁高說了……我們這成分，再惹事，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仁高打光棍……就打光棍吧……總比……總比被拉出去批鬥強啊！”
他說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丁仁高又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董慧芳站在那兒，只覺得渾身發冷，胸口堵得厲害。她來之前還想著怎麼操辦，怎麼儘量讓丁秀珍體面一點過來，怎麼安撫兩個孩子……可現在，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希望，都在王守田輕描淡寫的幾句“警告”下，土崩瓦解。
丁秀珍……那個可憐的女人，還眼巴巴地等著呢。她若是知道這條路也被堵死了，而且還是被王守田這樣的人物親手堵死的，該是何等的絕望？
董慧芳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罵丁家父子沒骨頭，罵王守田不是東西，罵這吃人的……可最終，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自己的兒子兩三次被王守田壞了前程，自己也不是毫無辦法嗎？
她最後深深地、冰冷地看了丁家父子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失望。然後，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
夜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董慧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黑暗的村道上，心頭一片冰涼。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丁秀珍，不知道該怎麼跟沈若晞說，更不知道，沒了這條路，丁秀珍和孩子們，還能往哪兒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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