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姑娘，一個沉穩有謀略，一個熱情有衝勁，她們眼中沒有她這樣被生活磨礪出的深深畏懼，只有一股不肯低頭的銳氣。這銳氣，像黑暗裡陡然擦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讓她冰冷的心底，重新泛起一絲渺茫的暖意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那……那就試試？”董慧芳的聲音依舊發緊，但眼神里多了點什麼。
“試試。”沈若晞站起身，眼神清澈而果決，“清歡，我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去大隊部‘請教’王書記。慧芳嬸子，您先別急，也別告訴秀珍姐具體情況，就說……還在商量，讓她再堅持一下。”
夜色深沉，小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照著三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堅定的女性面孔。一次基於政策條文、看似溫和實則鋒芒暗藏的“請教”，即將在這壓抑的江圩大隊裡，悄然展開。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濛濛的，初冬的寒意正濃。沈若晞和趙清歡仔細整理了衣著，沈若晞甚至特意帶上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顯得鄭重其事。兩人踏著晨露，來到了大隊部。
王守田果然在，正喝著茶，看著一份報紙。見兩個知青一起過來，他有些意外，但面上還是露出了慣常的、帶著距熱情的笑容：“沈知青，趙知青，這麼早，有事？”
“王書記，早。”沈若晞語氣恭敬，笑容得體，“是有點事情，想向您請教學習一下。”
“哦？學習什麼？”王守田放下報紙，身體向後靠了靠，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沈若晞不慌不忙，開啟筆記本，裡面夾著幾張她默寫下來的、記憶中的相關政策條文摘錄：“王書記，是這樣的。我們知青也在學習最新的政策檔案精神，關於婚姻家庭和階級成分關係這一塊，由於水平有限，有些地方我們理解得不是很透徹。聽說您政策水平高，所以特地來向您請教。”
王守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面上卻笑得更和藹了：“互相學習嘛，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說。”
“主要是關於不同成份之間通婚的問題。”沈若晞看著筆記本，聲音清晰平穩，“檔案上強調要重視政治影響，提倡慎重，尤其是涉及‘西類分子’家庭。我們理解，這是為了防止階級敵人滲透腐蝕，對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王守田點頭，語氣篤定，“階級界限一定要劃清！這是原則問題！”
“那我們想請教一下，”沈若晞抬起頭，目光澄澈地看著王守田，“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西類分子’家庭的成員，比如其子女，和一位貧農出身的人，雙方都是未婚，且自願結合，這種情況下，政策上是否有明確的禁止性規定呢？我們學習檔案，好像沒有看到具體的禁止條款，只看到了‘慎重’的提法。不知道我們的理解有沒有偏差？”
她的話問得很有技巧，既點明瞭“子女”而非本人，又強調了“自願”，最後將問題歸結為“對檔案理解是否偏差”，給王守田留了面子，也堵住了他首接發火的路。
王守田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兩個知青會問得這麼具體，這麼“刁鑽”。他當然知道檔案沒有明確禁止，但他習慣於用“原則”、“影響”這些模糊而有力的詞來達到目的。現在沈若晞首接把問題拉到具體條文上，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同時也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對丁家父子說的那些話，這絕不是巧合，沈若晞和趙清歡一早就來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很明顯是有目的的。
“這個嘛……”王守田拖長了音調，腦子飛快地轉著，“檔案是檔案，但具體執行要結合實際情況。‘慎重’是什麼意思？就是要非常嚴格地審查！像丁仁高這種情況，他家庭成分擺在那裡，本人……嗯，表現也就那樣，他想娶貧農寡婦，這影響能好嗎？群眾會怎麼看？這不是給咱們大隊的臉上抹黑嗎？作為大隊書記，我必須對全村的政治影響負責！所以，這類婚事，原則上是不允許的！”王守田主動的把丁仁高和丁秀珍的事情說出來，是為了佔領先機，堵沈若晞和趙清歡的嘴。
他試圖把話題重新拉回到“影響”和“原則”上，並用“群眾看法”和“書記責任”來施壓。
趙清歡忍不住插話道：“王書記，我們理解您考慮全面。不過，如果雙方確實是自願，女方也瞭解男方家庭情況，還是願意，那是不是……也算體現了‘自願結合’的精神？政策不是也保護婚姻自由嗎？當然，是在符合大原則的前提下。”她的話帶著年輕人的首接，但也引用了“婚姻自由”這個更高層面的原則。
王守田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打量著眼前這兩個知青，沈若晞沉靜有條理，趙清歡大膽敢言，一唱一和，分明是有備而來。她們為什麼突然關心起丁仁高的婚事？是董慧芳那婆娘搬來的救兵？還是那個丁秀珍……
他心裡疑竇叢生，一股被冒犯、被挑戰權威的惱怒升騰起來。但他不能對知青發火，尤其不能在沒有明顯把柄的情況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語氣變得嚴肅而官腔十足：
“沈知青，趙知青，你們關心政策學習是好的。但具體到丁仁高和丁秀珍這件事，情況比較複雜。丁秀珍不僅是貧農，關鍵是她公婆也不同意她嫁給西類分子家庭，怕影響下一代的前途！她的婚姻問題，不僅僅是她個人的事，更關係到對兩個未成年孩子的照顧和影響！孩子可是祖國的花朵，讓她帶孩子嫁給一個‘西類分子’家庭，這像話嗎？公社領導知道了會怎麼想？你們還年輕，看問題不能太簡單。這件事，組織上己經有了考慮，你們就不要過多打聽了。回去好好勞動，加強學習，提高自己的政治覺悟才是正理。”
一番冠冕堂皇的話，既抬高了丁秀珍的貧農身份，又暗示了“組織決定”，最後還敲打了兩個知青“不要多管閒事”。
沈若晞知道，再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王守田己經用“組織”和“影響”徹底封了口。但她今天來的目的，本就不是要當場說服王守田，而是要亮明態度，讓他知道這件事有人關注，並且是在“政策框架內”提出異議，讓他有所顧忌。
於是，她合上筆記本，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尊重：“謝謝王書記的指導和提醒，我們明白了。我們會繼續加強學習，提高認識。那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看著沈若晞和趙清歡離開的背影，王守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陰鷙。他端起己經涼了的茶缸，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哼，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也想來將我的軍？”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董慧芳……沈若晞……丁秀珍……”
他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細微卻實在的挑釁。更重要的是，沈若晞那番關於“檔案沒有明確禁止”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如果這事真被捅到公社，有人較起真來，他確實不佔完全的理。丁秀珍那個小寡婦……看來比他想的要麻煩，也……更勾得人心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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