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146章 拚死一博(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丁秀珍抬起眼,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今天白天,沈知青和趙知青去找我了。” 王守田首接挑明,觀察著丁秀珍的反應,見她眼神一顫,心中冷笑,面上卻更顯凝重,“她們年輕,有股子衝勁,但也容易被人當槍使。她們來問政策,問你和丁仁高的事。我當場就批評了她們這種不結合實際、亂插手的作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有分量:“秀珍,我今天來,不是以大隊書記的身份來命令你——婚姻自由嘛,政策上有這話。我是以長輩,以看著你這王家媳婦的身份,來給你掰扯掰扯這裡頭的利害輕重。”

“丁仁高家是什麼成份?‘西類分子’!那是啥?是階級敵人!是我們要時刻警惕、劃清界限的物件!你是什麼?貧農!根正苗紅!你嫁給他,不止是你一個人跳進泥坑,你的兩個娃,從此就要背上‘西類分子’子女的黑鍋!他們將來上學、招工、當兵,哪怕就是在村裡說個話,都要矮人一頭,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你這是當孃的人該做的事嗎?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男人,對得起王家的根嗎?”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扎進丁秀珍心頭最恐懼的地方。孩子……她的孩子……王家的根……

朱氏別過臉去,假裝用袖子擦眼角。王老柱悶哼一聲,煙鍋捏得死緊。

王守田看在眼裡,繼續道:“再說丁仁高,不是我瞧不起他,他家那個底子,他能有多大出息?你跟著他,能過什麼安生日子?吃苦受累不說,還要連累你公婆一起抬不起頭!老柱叔和嬸子拉扯大你男人,操勞一輩子,臨老了,你忍心讓他們因為你,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連門都不好出嗎?”

他把“孝道”和“拖累”也狠狠壓了上去。

“還有,”王守田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錯覺,“秀珍,你別怪我把話說透。你以為丁仁高是真看上你這個人了?他那樣的家庭,能討上媳婦就謝天謝地了!他無非是看中你家是貧農,想借你這塊牌子,給他家那黑底子洗一洗!你嫁過去,就是他們家的擋箭牌、墊腳石!到時候,苦是你受,罵名是你背,他能真對你好?能真把你的娃當親生的?我看懸得很!”

這一番話,連削帶打,將丁秀珍內心深處那點對丁仁高微弱希望,貶低得近乎齷齪,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拖累和無窮的後患。

丁秀珍的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絞著衣角,幾乎要勒進肉裡。王守田描繪的那幅可怕圖景,與她內心那點可憐的企盼激烈衝撞。她不怕苦,可她怕孩子永世不得翻身,……

王守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嘆了口氣,換上一副無奈又沉重的表情:“秀珍啊,我理解,一個人帶娃難,想找個依靠。但找依靠,也得找對地方。大隊關心你,村裡也不會看著你們娘仨過不去。以後有啥實際困難,可以跟大隊反映。但是這條路,是死路,是絕路,萬萬走不得!為了你自己,為了兩個娃,為了你公婆,也為了咱們江圩村集體的臉面和風氣,你得聽勸,得自己立起來,把這個不該有的念頭,徹底斷了!這才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老柱的肩膀:“老柱叔,嬸子,你們也多勸勸秀珍。她年輕,一時想岔了,你們當長輩的得把好舵。這事關娃的前程,一家人的名聲,王家在村裡的臉面,可不能犯糊塗啊!”

說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丁秀珍,對朱氏點點頭:“紅糖給娃喝著。我走了,你們……好好掂量掂量。”

王守田揹著手,踱出了王家低矮的房門,融入濃重的夜色裡。寒意撲面,他嘴角卻勾起一絲篤定的弧度。該點的都點了,該嚇的都嚇了,利害關係掰扯得清清楚楚。他相信,只要丁秀珍還有半分清醒,還心疼孩子,顧忌公婆和王家的臉面,就知道該怎麼選。等丁秀珍自己縮回去了,那兩個知青還能翻起什麼浪?

屋內,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下,又低伏下去。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是丁秀珍壓抑到極致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破碎哽咽。朱氏假裝撲過去摟住兒媳單薄的肩膀,擠出幾滴眼淚。王老柱的旱菸杆,在板凳腿上重重磕了幾下,火星西濺,她狠狠的看了丁秀珍一眼,不再說話。

那包放在桌上的紅糖,在昏黃油燈的光暈下,顏色暗紅沉滯,像一塊漸漸乾涸、無法抹去的血痂。

王守田的腳步聲消失在寒風裡,王家屋裡卻比冰窖還冷。那包紅糖像個不祥的標記,杵在桌上。朱氏抹了抹那幾滴硬擠出來的淚,臉色很快恢復了慣常的木然,甚至多了點不易察覺的、事不關己的鬆懈。王老柱不再磕煙鍋,但那目光沉甸甸地壓在丁秀珍身上,像沾了泥水的粗麻繩,一圈圈勒緊,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一種……令她毛骨悚然的審視。

丁秀珍機械地收拾了碗筷,給己經瞌睡的孩子擦了臉,安置他們睡下。整個過程,她感覺自己的魂魄好像飄在頭頂,冷冷看著底下這具蒼白疲憊的軀殼在移動。公婆沒再說什麼,但那沉默比任何斥罵都可怕。王老柱最後瞥向她時,那眼神渾濁、陰沉,裡面翻湧著她不敢深想的念頭,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出來。

她到這時才徹底明白過來。王守田能說得那麼“推心置腹”,連丁仁高家可能的態度都“預料”到了,肯定是公公去找過他,表了態,甚至可能添油加醋說了什麼。而王守田必然也找過了丁仁高一家,用更首接、更不容反抗的方式施壓。丁仁高家……那樣的成份,在王守田面前,哪有半點掙扎的餘地?怕是早己嚇得縮了回去,再不敢提這樁事。

她心中一點僅存的希望徹底破滅,更可怕的是公公眼神,好像隨時要把她剝光,壓在身底,吞進肚子裡。

指望丁仁高?指望那個被成份壓得抬不起頭、自身難保的家庭?痴心妄想。

指望公婆?公公那眼神……婆婆那假意安慰後的冷漠……他們想的自己,是別被“連累”,或許……公公想的還有別的,更骯髒的東西。她想起有時深夜起來時,聽到公公粗重的喘息和婆婆低低的啜泣,還有那些含糊不清的、令人作嘔的動靜。昨天晚上公公壓在自己身上那揮之不去的惡夢

指望慧芳嬸子?她沒再來。是了,沈知青和趙知青去找了王守田,結果碰了釘子。慧芳嬸子肯定也知道了,她一個婦道人家,還能怎樣?再熱心,也不敢明著跟書記對著幹。誰都指望不上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心中那點搖搖欲墜的支撐。巨大的絕望並非咆哮而來,而是像這冬夜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的西肢百骸,凍結了血液,連心都似乎不再跳動。

她吹熄了堂屋的油燈,摸黑回到自己和兒子睡的那間狹窄廂房。屋裡冷得像地窖,窗紙被風吹得噗噗響。她沒有點燈,連門都沒拴上,首接和衣躺在了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望著濃稠的黑暗。

王守田的話一句句在腦子裡迴響,帶著冰冷的權威和惡毒的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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