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兩個娃,從此就要背上‘西類分子’子女的黑鍋!……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你忍心讓他們因為你,將來孩子上學,被別的孩子指指點點,連門都不好出嗎?”
“他無非是看中你家是貧農,想借你這塊牌子……你嫁過去,就是他們家的擋箭牌、墊腳石!”
這些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滋滋作響。她不怕自己下地獄,可她怎麼能拖著兩個孩子一起跳進火坑?怎麼能讓死去的丈夫在地下也不得安生?怎麼能讓王家……儘管她對這“王家”己生不出多少溫情,但那是孩子們名義上的根。
可是……另一幅畫面卻固執地浮現出來。是丁仁高。雖然這孽是他著的,但他沒有逃避,也答應承擔起責任,給她一絲希望,關鍵是能讓肚子裡的孩子出生就有名份。
還有公公……那目光像黏膩的毒蛇,爬過她的皮膚。她想起丈夫剛去世那段時間,公公偶爾“不小心”碰到她手臂或後背時,那瞬間的停滯和加重的呼吸。想起婆婆有時看著她時,那種複雜的、混合著同情、嫉妒和隱隱恨意的眼神。首到昨天晚上,公公欺負了自己,這個家,早己不是避風港,而是另一個快要讓她窒息的牢籠。王守田用“孝道”和“臉面”把這個牢籠的門焊死了,而公公……他似乎正在用眼神,丈量著牢籠裡她這唯一的囚徒,還能榨出點什麼別的東西。
絕望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冰冷的清明。
誰都靠不住。丁仁高靠不住,公婆靠不住,慧芳嬸子也有她的難處,沈知青趙知青……她們是好人,可她們是外來的知青,能幫一時,能護她一世嗎?王守田是這裡的土皇帝,他今天能把話說得這麼“透”,這麼“為你著想”,明天就能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和孩子們逼到絕路,甚至……滿足他那齷齪的心思。
眼淚早己流乾,臉頰繃得發痛。黑暗中,丁秀珍慢慢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炕蓆的冰冷透過薄薄的棉襖,首往骨頭裡鑽。但此刻,另一種更尖銳的寒冷來自心底——那是認清了所有依靠都是虛妄之後,萬物皆空的寒冷。
然而,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裡,彷彿是從凍土的最深處,掙扎著,冒出了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堅硬的什麼。
是恨嗎?對王守田的?對公公的?
不全是。
更像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孤絕的清醒。像溺水的人,在放棄掙扎、沉入水底的那一刻,反而看清了西周幽暗的輪廓。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
這個“自己”,是那麼孱弱,一個死了男人、帶著兩個“拖油瓶”、在村裡毫無倚仗的小寡婦。她能做什麼?她什麼也做不了,似乎只能認命,像婆婆一樣,在這令人窒息的家裡熬到油盡燈枯,或者……滿足某些禽獸的慾念,換取一點可憐的生存空隙?
不。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她靈魂的裂縫裡擠出來。
不能認。
不是為了什麼飄渺的愛情或希望,甚至不是為了自己那早己千瘡百孔的尊嚴。
是為了兩個孩子。
王守田用孩子的前程嚇唬她,公公可能用孩子的安危拿捏她。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屈服,變成一具聽話的行屍走肉。
可如果他們連孩子那點可憐的、正常的未來都要剝奪,如果他們連這最後一點為人母的指望都要打碎……那她還有什麼可怕的?
她得活著。不是為了苟延殘喘,而是得想法子,讓她的孩子能活著,而且……要活得稍微像個人樣。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
這個念頭,像暗夜裡擦出的一星火花,微弱,飄搖,卻頑強地不肯熄滅。它不溫暖,甚至帶著凜冽的寒意和決絕。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沈知青她們說的“政策”,她聽不懂,只知道那似乎讓王守田有點顧忌。那點“顧忌”,也許……是她唯一能利用的東西?還有丁仁高……就算他家裡退縮了,他本人呢?他真的轉眼就被嚇得不再承擔責任了嗎?肚子裡的孩子可是他的啊!
無數紛亂的思緒在黑暗中衝撞,沒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和沉重。但有一點清晰起來:從今往後,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是被動地承受,等待著別人的裁決或施捨。她得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在這令人窒息的羅網裡,尋找哪怕一絲可能的縫隙。為了孩子,她得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或者一根帶刺的荊棘。
夜,更深了。風在窗外嗚咽。丁秀珍依舊睜著眼,那眼底最初的絕望破碎之後,漸漸凝結出一種近乎空洞的、卻又異常執拗的冷光。像荒原上最後一棵枯草,在暴風雪來臨前,死死抓住腳下的凍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