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丁秀珍和丁仁高“有了”？這倒不完全是意外，孤男寡女，有點心思也正常。但丁秀珍敢這麼強硬地攤牌？以他對那小寡婦平日性情的瞭解，似乎不太像。他不動聲色地問：“哦？她怎麼說的？就為這個，你們吵了一晚上？”
“何止是吵！”王老柱彷彿找到了宣洩口，聲音帶上哭腔，卻不敢提高，“她……她簡首是瘋了！以死相逼啊！說我們要是不答應，不讓她嫁，她就……她就吊死在我們家門口！或者去公社告狀，說我們虐待她孤兒寡婦！王書記，您說，這……這讓我們老兩口怎麼辦？我們哪敢背這個名聲？真要鬧出人命，我們王家就徹底毀了，也給您、給咱們大隊抹黑啊！”
以死相逼？王守田眼神銳利起來。這倒是有可能，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丁秀珍被逼到絕境，用性命做要挾，是弱者最後、也最有效的武器。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昨天沈若晞她們剛來“請教”過，晚上丁秀珍就突然如此激烈地攤牌甚至威脅？是有人給她支了招？還是……這老傢伙沒說實話？
“老柱叔，”王守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錐，釘在王老柱閃爍的眼睛上，“你跟我說實話。丁秀珍……她就只是說了這些？沒提別的？比如……昨晚有沒有發生點別的什麼事，刺激到她了？”
王老柱心裡咯噔一下，背上傷處猛地一抽痛。他強自鎮定，臉上堆滿無奈和悲憤：“還能有什麼？不就是她不知廉恥，跟人弄出了野種，現在還拿命來要挾我們老兩口嗎？王書記，我們真是沒辦法了！打不得，罵不得，更關不住！她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我們怕啊！” 他避重就輕，絕口不提自己夜入兒媳房間和被抓傷的事，把一切矛盾都歸結於丁秀珍的“不檢點”和“瘋狂”。
王守田靠回椅背，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一夜之間，丁秀珍從被動承受、沉默隱忍，變成了主動進攻、以命相搏。這個反轉太大了。是沈若晞和趙清歡給她壯了膽？還是丁仁高那邊給了她什麼承諾？或者，真如王老柱所說，只是“姦情”敗露後狗急跳牆？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現狀擺在這裡：丁秀珍用“死”和“鬧大”作為籌碼，將了王家一軍，也間接將了他王守田一軍。如果他繼續強硬阻攔，真逼出人命，或者讓丁秀珍跑去公社鬧起來，哪怕只是去哭訴，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從“書記考慮政治影響、阻止不當婚姻”，變成了“書記處理不當、逼死或逼瘋貧農寡婦”。前者可以解釋為堅持原則，後者則是嚴重的失職，甚至可能被對手抓住把柄。
王守田感到一陣煩躁。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控，習慣於用“政策”、“影響”、“組織”這些大帽子輕易壓服別人。可現在，一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小寡婦，卻用最原始、最潑辣也最有效的方式——撒潑、尋死、潑髒水——攪亂了他的佈局。
更讓他警覺的是，這件事裡似乎有知青的影子。如果丁秀珍背後真有沈若晞她們指點，那這兩個女知青的膽子和他之前預想的“有點小聰明”完全不同，她們是真敢插手，而且手段……不拘一格。
“王書記，您說……這可咋辦啊？”王老柱見他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問，語氣裡的惶恐倒不全是裝的。
王守田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著，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算計：
“老柱叔，你先別急。丁秀珍同志這個態度……確實很成問題。不顧大局，不講廉恥，還用這種極端方式威脅長輩，影響很壞。”
他先定性，把“錯誤”牢牢扣在丁秀珍頭上。
“但是，”他話鋒一轉，“就像你說的，真要鬧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對你們王家，對咱們大隊，都不是好事。她畢竟是你家的媳婦，一首表現得不錯，一心一意的培養孩子，真要有點什麼，咱們都擔不起責任。”
王老柱連連點頭：“是啊是啊，王書記，我們就是怕這個！”
王守田沉吟道：“既然她一口咬定懷了丁仁高的孩子，又鐵了心要嫁……這事，硬攔，恐怕攔不住，還可能激化矛盾。”
王老柱心裡一鬆，看來有門兒，趕緊順著說：“那……您的意思是？”
王守田眼裡閃過一絲冷光：“堵不如疏。既然她自己非要往火坑裡跳，咱們攔著，倒顯得咱們不近人情，逼人太甚。不如……就讓她嫁。”
“啊？這……”王老柱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不甘”。
“不過，”王守田加重語氣，“不能讓她覺得這麼一鬧就得逞了，以後有樣學樣還了得？也不能讓丁仁高家覺得，攀上個貧農寡婦就萬事大吉，可以洗白成分了！規矩，還是要講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樣，老柱叔，你回去告訴丁秀珍，她的‘要求’，組織上會‘考慮’。但是，必須按照程式來！第一，讓她和丁仁高，寫個書面的情況說明和結婚申請，把事情……尤其是她懷孕的時間這些，寫清楚，簽字按手印，交到大隊部備案。第二，丁家必須正式請媒人，按照禮數上門提親，該有的步驟不能少，不能偷偷摸摸，搞得像私奔！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結婚可以，但必須明確，這是丁秀珍個人堅持的結果，大隊和你們王家是基於‘防止出事’、‘維護穩定’的考慮，不得己的變通處理！將來她嫁過去，生活上、政治上遇到任何問題，都要她自己承擔，與大隊、與你們王家無關！尤其是孩子的成分問題，以後上學招工，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別想藉著婚事改變！”
這一番話，既給了王老柱臺階下，又牢牢抓住了主動權——書面材料是拿捏雙方的把柄，正式提親是走個過場但能彰顯“規矩”，而最後的“免責宣告”則是撇清關係、預留後手，確保丁秀珍即便嫁過去，也依然在王守田的陰影和控制之下，丁家也別想因此翻身。
王老柱聽得明白，心中暗歎王守田的老辣，連忙點頭：“是是是，王書記考慮得周全！我回去就跟她說！一定按您說的辦！”
“嗯，”王守田揮揮手，“去吧。記住，態度要硬氣一點，是‘組織上’考慮到實際情況，做了‘特殊處理’，不是她鬧贏了！還有，管好她的嘴，別到處亂說！”
“誒，誒，一定，一定！”王老柱如蒙大赦，彎著腰退了出去。
看著王老柱匆匆離去的背影，王守田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鬱。事情的發展，脫離了他最初的預設。丁秀珍的反撲，雖然被他用權術暫時“化解”並重新納入掌控框架，但這股突如其來的、帶著魚死網破意味的力量，讓他感到一絲不安。還有背後若隱若現的知青身影……
他想去公社一趟，找謝東彙報一下，不過他猶豫了很久，又放下這個念頭。現在還不能驚動公社。得先看看丁家那邊，丁仁高和他那“西類分子”老爹，接到這個“允許提親”但附加諸多條件的訊息後，會是什麼反應。還有那兩個女知青……得找個機會，再敲打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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