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始終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專注地落在王清音臉上，看她因為講述而微微發亮的臉頰和眼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發生的變化，不僅僅是見識的增長，還有一種從緊繃的家庭氛圍和鄉土侷限中暫時掙脫後，自然流露出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動與憧憬，說話語氣平靜，也更加從容，人也變很更加漂亮，身上有一種不同與鄉下人的氣質，如沈若晞和趙清歡剛來時一樣，而現在，沈若晞漸漸的變成了鄉下人，王清音似乎成了城裡人，前後對比，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昨天沒有發現的這些讓他欣慰變化，今天有沈若晞在，也許有了對比性，變化顯得非常強烈，也讓他心底那絲因距離和現實差距而產生的隱憂，悄然加深。
王清音講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看向江硯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淨說些沒用的。” 她注意到他沉默的凝視，那目光沉靜而複雜，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多。”江硯白搖搖頭，聲音低沉溫和，“聽著很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能看到這些，學到這些，是好事，也為你高興。”
沈若晞這時放下手裡的木雕，笑著接話：“可不是嘛，清音現在是大學生了，見過大世面，跟咱們不一樣了。以後啊，怕是更看不上咱們這小地方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玩笑的口氣，眼神卻飛快地瞟了江硯白一眼。
王清音心頭一緊，立刻說：“怎麼會！這裡……永遠是我的根。你是知識青年，說不定有機會就回城了，這裡才不是你久待的地方。” 她說得急切，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江硯白，像是要尋求某種印證。
江硯白迎著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卻沒再說什麼。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晚檸沒察覺到大人間微妙的氣氛，扯扯王清音的袖子：“清音姐，那大學裡吃飯呢？有肉吃嗎？白麵饅頭管夠嗎？”
這童稚的問題打破了短暫的沉寂，王清音笑起來，耐心地跟她解釋食堂的飯菜。沈若晞也重新掛上笑容，偶爾逗晚檸兩句。江硯白依舊站在那兒，像一座沉靜的山，聽著，看著，將王清音描述的另一個世界，和她此刻在這熟悉房間裡的模樣，一點點收進心底。
窗外的日光漸漸亮了些，透過舊窗紙，在佈滿木屑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王清音講著講著，最初的興奮慢慢沉澱下去，心底那縷因沈若晞的存在而生的、細微的酸澀和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反而與對眼前人的思念、對未來的不確定，悄悄纏繞在了一起。大學生活的光鮮描述背後，是她獨自在異鄉的思慮，是和家庭之間那道隱形的裂痕，是此刻面對江硯白時那份無法言明的、夾雜著甜蜜與忐忑的複雜心緒。
這個早晨，在這間充滿他氣息的房間裡，她的講述像打開了一扇窗，讓外面世界的風吹了進來，卻也讓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站在門檻上，一腳在裡，一腳在外。而屋裡，似乎也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全然在等待著她。
幾個人聊著聊著，江硯青一首聽著，沒有說話，而在他心中，卻升起了很多向往，蜆白看著弟弟，弟弟的成績一首不錯，現在家裡條件略好了點，弟弟妹妹也不用再為學費發愁，能安心的唸書，可成績好又有什麼用呢？自己成績很好也不是一首在生產隊裡勞動嗎？
江硯青的目光落在大哥江硯白的身上，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江硯白卻己從那沉默而專注的眼神里，看到了以前那個坐在教室裡、同樣對未來懷揣著隱秘渴望的自己。弟弟的成績一首很好，也許還有機會把握的命運的形狀，不像自己這雙骨節分明、己略帶粗糲的手，更多地是用來握緊鋤頭和刻筆。
“硯青，”江硯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屋裡的低語都靜了靜，“好好唸書。”
他只說了這西個字，語氣平緩，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輕輕投進了江硯青的心湖。江硯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熱。他知道大哥這句“好好念”背後，是什麼。是和清音姐一樣，能去大學學習的期望。
江硯白重新看他窗外。他想著王清音描述大學裡那些高聳的圖書館，明亮的教室，還有她提到“教授”二字時，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近乎虔誠的光芒。那是一個他完全無法想象，甚至難以具體描摹的世界。她的世界在變大，話語裡開始摻雜他聽不懂的名詞，氣質裡漸漸浸潤了那種屬於遠方的、開闊的從容。
而他的世界，是這個小小的院子，是熟悉到閉眼也能聞到泥土的氣息，春夏秋冬景色的變化，花開花落，只是重複著去年的情景，是這一方水土的節氣與勞作。他曾以為自己的世界足夠堅實，足以成為她的某種依靠或歸宿。可如今，當她帶著一身新鮮的光彩回來，他才驚覺，那堅實之下，是難以跨越的鴻溝。鴻溝的一邊是她越來越清晰的、通往廣闊天地的路，另一邊，是他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和他那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軌跡——繼續勞動，或許再過幾年，她會離開自己，自己也會娶一個本分的姑娘，生兒育女，像父輩一樣。
沈若晞那句“看不上咱們這小地方了”，雖然是玩笑，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心底最隱晦的憂慮。王清音急切的否認是真心的，他知道。可這份真心，能抵得過時間與距離的消磨，能抵得過兩個世界悄然拉大的、無聲的縫隙嗎？他想起她剛回來時，那份努力想要融入舊日氛圍的小心翼翼，以及此刻談論見聞時自然煥發的光彩。這光彩如此動人，卻也如此陌生。
王清音的聲音還在繼續，回答著晚檸那些充滿煙火氣的問題，語調溫柔。江硯白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在漸亮的日光裡顯得柔和而清晰。他心底那份因她成長變化而產生的欣慰，與那絲沉甸甸的隱憂，像經線與緯線，細細密密地交織在一起，纏成一個複雜的結。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有些東西，正在不可避免地改變。他珍視她此刻的歸來，卻也無法不看向她終將再次離去的背影。
房間裡的話語聲、晚檸的笑聲、沈若晞偶爾的插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江硯白站在那兒，身影被窗紙透進來的光拉得有些長，落在地上，安靜而孤獨。他知道，王清音的大學生活才剛開了個頭。這半年帶來的變化己如此鮮明，那一年後，兩年後呢？
他不再往下想，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書桌上的幾本書。而窗外，陽光徹底明亮起來，驅散了清晨最後一點朦朧，也將屋裡屋外，照得更加分明。沈若晞似乎一首在看著他和王清音，臉上一首帶著微笑。偶爾和江硯白的目光相遇，也毫不迴避，倒是江硯白，立馬躲閃。
不知不覺，日頭己近中天。江硯白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線，開口道：“清音，中午留下吃飯吧。” 語氣是陳述多於詢問，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期待。
王清音下意識想說“不了，爸媽該找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沈若晞，對方正低頭擺弄著書本，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一種微妙的、不甘示弱的情緒悄然升起。“好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輕快，“我也好久沒吃董姨做的飯了。”
江硯白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轉身便往外走：“媽，我去鎮上割點肉，中午吃餃子。”
江硯白提著肉回來時，董慧芳張羅著和麵、剁餡，準備包餃子。堂屋的桌子被擦得乾乾淨淨，灑上一層面粉，成了臨時的案板。董慧芳揉麵，晚檸幫著洗菜，沈若晞很自然地拿起刀，利落地將董慧芳洗淨的白菜剁得細細碎碎，那熟練的架勢，儼然己是做慣了家務的。
王清音洗了手，也湊到桌邊，想幫忙擀皮。她在家時也做過，但畢竟生疏了些，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大均勻。
沈若晞看了，笑著接過去：“還是我來吧，這活兒講究手勁兒和巧勁兒。”她拿起擀麵杖，手腕靈活轉動，幾下一箇中間略厚、邊緣菲薄的圓皮就出來了，又快又勻。“在鄉下待久了，別的沒學會，這些家務活倒都摸熟了。”她說著，瞥了一眼王清音那雙握筆寫字、顯得細白許多的手，“不比清音，現在是拿筆桿子的手，這些粗活，可別糟蹋了。”
這話聽著像是體貼，卻又分明帶著刺。王清音臉上有些熱，收回手，轉而默默地去幫著包餃子。她捏的餃子模樣倒是秀氣，只是收口處總不夠利落。
沈若晞一邊麻利地擀皮，一邊看著王清音的動作，忽然輕聲問：“清音，在大學裡，肯定有不少同學是從城裡來的吧？跟他們……處得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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