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默默抽完一袋煙，在炕沿上磕淨菸灰，終於又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回來了就好好歇幾天。放鬆放鬆，天冷，不要瞎跑。”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女兒，“至於別的……日子還長，以後再慢慢說。”
這“別的”指的是什麼，彼此心照不宣。王清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點了點頭，沒應聲，低頭默默吃粥。粥很香甜，雞蛋也很嫩滑，但她食不知味。
堂屋裡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弟弟吸溜喝粥的聲音，以及灶膛裡柴火持續的、溫和的噼啪聲。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將那場星空下的熾熱、歸途的忐忑、以及剛剛平息卻遠未結束的家庭風波，一同包裹進了無邊的寂靜裡。家依然是家，溫暖依然在，但那道剛剛顯形的裂痕，卻己悄然橫亙在彼此心間，等待著未來某個時刻，被再次觸碰，甚至撕裂。
第二天早上，王長閃一早就到王守田家，在王守田家的院門喊：“守田叔，今天去接清音，什麼時候走啊，冬天手扶拖拉機不好啟動，我得去燒點熱水燙燙，來得及嗎？”
王守田剛剛起來，披著棉襖，邊放門邊說：“清音昨天晚上坐順便車回來了，不用去接了。”
“好的，叔，我回了，這天死冷死冷的。”
王長閃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清晨的乾冷空氣吸進鼻腔，帶著土腥和柴煙的味道。他縮了縮脖子，雙手對插在打著補丁的棉襖袖子裡，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還沒散。
“昨晚上就回來了……也不捎個信兒。”他踩著凍得梆硬的土路，腳下發出嘎吱的輕響。為了今天去接人，他昨兒個下午特意到隊裡，把手扶拖拉機的油箱加滿。
“哪來那麼巧的‘順便車’？”他悶著頭想。這年月，村裡有腳踏車的人家都不多，能天天騎的更是少數。多半是江硯白去接的，真是女大不由娘，父母再反對又有什麼用？人家兩個人書信不斷，回來連線都不要爸媽去接，王守田還巴巴的舍下面子，找自己開拖拉機去接。王長閃想到這裡，不由自主的笑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王守田去了大隊，由於戴恆六被摘掉西類分子的帽子，也不好再把戴恆六弄到大隊部關起來，所以王守田今年對西類分子的管制特別松，也沒有隔三差五的開批鬥會，他把和張妙可的約會的地點改在大隊部。現在到年底，天寒地凍的，大隊部更是沒人來。張妙可藉口到大隊部邊上的小百貨店買東西，和王守田約會。
激情過後，張妙可靠在王守田的身旁，嬌媚的問：“守田，清音上大學時，你就答應我把我家翻建房子，現在一學期都過去了，什麼時候翻建啊，房子蓋好了，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到大隊部來，我一個人住邊屋，多方便！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一整夜的在一起，在這裡擔驚受怕的，就怕有人來，被人撞見。”
王守田沒立即接話，慢悠悠地繫著棉襖釦子，走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楊樹枝椏。土牆房子，翻建起來說簡單也簡單，土是自家的，勞力也能從隊上想法子勻出些，可總要管飯，要買些必要的木料、瓦片，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是一筆讓他心頭沉甸甸的開銷。更緊要的是，動靜大了，難免惹眼。他如今在大隊雖然說得上話，但盯著他這個支書位子、等著抓他小辮子的人，也不是沒有。
張妙可見他不語，身子又貼過去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溼漉漉的暖氣拂在他耳畔：“我知道你為難……可我這心裡，總不踏實。有個像樣的窩，我等你……也等得更有底氣不是？”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炕沿舊床單的邊，那點嬌媚裡透出些真實的急切和哀懇。
王守田收回目光，看向她。晨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進來些，映著她確實還漂亮的臉龐，眼波流轉，藏著不安與期待。他心裡那點被溫存勾起的柔軟，和現實的盤算擰在一起。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冰涼。
“開春，”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調子，“開了春，地化凍了，才能動土。現在這天，土跟鐵疙瘩似的，砌不了牆。年前年後隊裡事也多，分不出心思。”
他頓了頓，看到張妙可眼裡亮起的光又微微黯下去，補充道：“料呢，我慢慢先攢著。過了年，尋個由頭，找幾個靠得住的勞力先備下。這事，急不得，也……張揚不得。你得明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格外慢，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既是承諾，也是警告。
張妙可聽懂了。那點失望被她迅速掩去，換上更柔順的表情，點點頭：“嗯，我明白，都聽你的。開春……也好。”她將頭靠回他肩上，不再催促，只是手指將他棉襖的衣角攥緊了些。
窗外傳來遠處幾聲雞鳴狗吠，大隊部周圍開始有了人聲走動。兩人迅速分開，整理衣衫。王守田又恢復了平日的嚴肅模樣，彷彿剛才的溫存與密語只是錯覺。張妙可捋了捋頭髮，從懷裡掏出個小手帕包，像是剛買了東西，低頭快步走了出去，融入外面清冷而真實的晨光裡。
王守田獨自站在略顯空蕩的大隊部裡，點了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眼前閃過清音低頭吃粥的沉默樣子，閃過王長閃那看似憨厚卻未必全無心眼的笑容，最後定格在張妙可哀懇的眼睛和那亟待翻修的、低矮的邊屋上。
開春。他吐出一口菸圈。日子還長，許多事，都得一步一步，小心著來。裂縫己經有了，不只是家裡的，還有這看似平靜的村莊底下，他得走在這些裂縫邊緣，不能掉下去。
王清音起來的比較遲。吃過早飯，見只有媽媽在家，就說道：“媽，我去找沈若晞玩了，在家實在無聊！”
“去吧，不過不要去江硯北家，省得人家說閒話！”
“知道了，媽！”
王清音嘴上應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村西頭。冬日的早晨，太陽蒼白地掛在天邊，沒什麼暖意，路旁的枯草覆著一層硬邦邦的白霜。她心裡揣著一隻撲騰的鳥，既想快些見到那個人，又因這違背母親叮囑的行為而有些惴惴。她告訴自己，只是去問問江硯白昨天送她回來是否順利，順便……看看他。
江家的院門半掩著，院子裡靜悄悄的。王清音輕輕推開，一眼就望見東屋的門敞著，裡面透出一絲熱氣。她正要出聲，腳步卻頓在了原地。
東屋的方桌旁，江硯白正端著碗喝粥，而對面的那個人——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側臉帶著熟悉的笑容，是知青沈若晞。沈若晞面前也擺著碗筷，正夾起一點鹹菜，很自然地放進江硯白母親的碗裡，江母臉上帶著笑，正說著什麼。
王清音心頭猛地一緊，像是被冰冷的冰針紮了一下，剛才那股急切的熱氣瞬間凍結在胸腔裡。她站在清冷的院子裡，東屋內的景象卻像一幅突兀又刺眼的畫。沈若晞怎麼會在這裡？還……一起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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