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山谷裡的光線變得晦暗不明。風似乎小了一些,但溫度降得更低了。沈若晞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不僅僅是冷,還有劫後餘生的生理反應和後怕。
江硯白注意到她的顫抖,猶豫了一下,挪近了些,將她輕輕攬住,用自己的體溫和那件破棉襖裹住她。“堅持住,若晞。他們肯定在找了。”
沈若晞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沒有抗拒這唯一的熱源。兩人依偎在小小的火堆旁,聽著枯枝燃燒的噼啪聲,望著火苗上方那一小片被映亮的、凹凸不平的山壁,等待著未知的救援。
而在他們頭頂上方,被暮色籠罩的老鴉溝,三貴、二和尚和丁江河正提著不多的獵物,滿臉疑惑和焦急地回到大青石旁。
“奇怪,硯白和沈知青呢?”丁江河左右張望。
“也許等得太久了,他們受不了這天氣,回去了。”二和尚說。
“不可能的,江硯白和若晞都是言而有信的人,不可能丟下我們不聲不響的回去。”丁江河肯定的說。
有經驗的三貴蹲下身,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雪地,想找到他們離開的痕跡,可地上的腳印早就讓山風吹過的雪掩蓋,看不出一點痕跡,於是說道:“江硯白做事靠譜,肯定不會亂跑的,估計他們受不了寒風,又等不到我們,是回去了,我們也回吧!”
江硯白和沈若晞最終選定在山洞口內側、既能避開首吹的寒風又能看見外面些許天光的位置坐下。江硯白動作有些笨拙地將火堆生在洞口內側稍遠一點,既能取暖又防止煙氣在洞裡聚集。微弱的火光跳躍著,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山洞壁上,晃晃悠悠。
最初的僵硬和尷尬,在越來越深的寒意和共同的困境面前,漸漸消融。沈若晞起初只是靠著江硯白的臂膀,後來不知不覺,整個人的重量都倚在了他懷中。江硯白起初脊背挺得筆首,手臂也微微懸著,顯得有些無措,漸漸地,察覺到懷中人無法抑制的顫抖,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實地攏住,用自己的體溫和那件雖破卻聊勝於無的棉襖,盡力包裹住她。
身體緊緊相貼,隔著並不厚實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心跳。沈若晞的臉頰貼在江硯白胸口偏上的位置,耳朵裡充斥著他穩健而稍快的心跳聲,還有他呼吸時胸膛的起伏。這種親密的接觸,是她過去十九年人生裡從未有過的。即便是在最冷的冬天,和清歡擠在一個被窩裡互相取暖,也是女孩子之間清清爽爽的依靠。
而現在……是一個男人的懷抱。堅實,溫熱,帶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卻奇異地驅散了盤踞在她心頭的恐懼和寒冷。那種被穩穩托住、被全然包裹的安全感,是從陡坡滑墜、陷入昏迷又醒來的驚魂未定中,最渴求的東西。
最初的恐懼感,在意識清醒、確認傷勢不重、且有人同行依靠後,便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更為複雜難言的心緒。她能感覺到江硯白身體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來,也能感覺到他為了讓她更暖和些,小心調整著姿勢,甚至輕輕搓著她的手臂。
“還冷嗎?”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的額髮。
沈若晞搖搖頭,沒說話。臉頰卻不由自主地發起熱來。她想,一定是火烤的。
寂靜中,只剩下柴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洞外嗚嗚咽咽、似乎永無止息的風聲。這絕對的、與世隔絕般的寂靜,反而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到他吞嚥的聲音,能感覺到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拍著她臂側的節奏。
“今天……多虧你了。”沈若晞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過於曖昧的沉默。她的聲音因為靠在他胸前,顯得有些悶,卻異常清晰。“要不是你跟著跳下來,又想辦法生火……”
“別說傻話。”江硯白打斷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卻又異常溫和,“是我沒看好你。三貴哥明明叮囑了不要亂跑。”
“是我自己不聽勸。”沈若晞抬起頭,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和臉頰凍得發紅,額角的擦傷結了暗紅的血痂。“我太心急,也太……太想證明自己了。”她坦承了自己的小心思,帶著點懊惱,“結果差點害了你。”
江硯白低頭看著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躍,平日裡讀書人的斯文氣被此刻的狼狽和擔憂取代,添了幾分堅毅和硬朗。“你只是……膽子大,有衝勁。”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以後,多聽聽勸就好。山裡的危險,有時候看不見。”
“嗯。”沈若晞難得乖順地應了一聲,重新把臉埋回去。心裡那股異樣的感覺卻更清晰了。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討厭被他這樣“教訓”,甚至……有點喜歡他此刻語氣裡那份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時間一點點流逝,寒冷和黑暗像無形的獸,耐心地圍攏著這小小山洞裡唯一的光源和溫暖。沈若晞的思緒開始有些飄忽,身體的痠痛和疲憊感一陣陣襲來,但意識卻異常清醒。她想起初到江圩村時,第一次見到江硯白,那時他還是個學生,跟著母親到她住的江家老屋,是那樣的青澀,一句話也不說,沉默,有些疏離,後來一起學習,去考那個教師名額,再後來……
原來,不知不覺間,關於這個人的記憶,己經積累了這麼多。而此刻,這些記憶碎片,都被懷裡這份真實的、帶著生命熱度的觸感串聯起來,變得格外生動具體。
“硯白,”她又輕聲喚道,這次沒有抬頭,“你說……他們會找到我們嗎?天都快黑透了。”
“會的。”江硯白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彷彿要傳遞某種力量。“就算今晚找不到,明天天一亮,他們一定會來。三貴哥熟悉這片山,知道老鴉溝下面連著鷹愁澗。村裡人也會幫忙的。我們只需要儲存體力,保持清醒,等。”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沈若晞聽著,心裡最後一點惶然也沉澱下來。她甚至開始想象,當三貴哥他們舉著火把、帶著繩索找到這裡時,會是怎樣的情景。到那時,這個過於親密的懷抱大概就要分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