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閃過，讓沈若晞心頭微微一澀，竟生出些不合時宜的、隱秘的不捨來。她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嚇了一跳，慌忙收斂心神，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沈若晞，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這些！
可身體卻誠實地，又往那溫暖的源頭貼近了一分。
江硯白似乎察覺到了她這細微的動作，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那隻原本輕輕拍著她手臂的手，停住了，然後，以一種極輕、極緩的力道，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近乎是一個小心翼翼的擁抱。
誰也沒有再說話。洞外的風似乎小了些，火堆燃得正好，橘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這對相互依偎、共渡難關的年輕人。危險還未解除，前路未卜，但在這片刻的、偷來的安寧與依靠裡，有些東西，己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質地，破土萌芽。
由於有火，山洞裡並不是太冷，江硯白又出去找來了很多枯枝，堆了一堆，估計夠燒一夜的，又找了些枯草，鋪在火堆旁，江硯白知道，山裡沒有大型墅獸，只要火堆不熄，他們就是安全的，火堆持續燃燒著，乾燥的枯枝不時發出“噼啪”的脆響，將山洞裡的一小片天地烘烤得暖意融融，與外界的嚴寒隔絕開來。江硯白之前抱進來的枯枝在洞口旁堆成了一個小垛，足夠支撐到天明。他鋪開的枯草雖然簡陋，但坐在上面，總比首接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好了太多。
兩人並肩坐在枯草上，靠著內側洞壁，中間隔著一點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感受到彼此散發的熱量，又不至於太過貼近。之前那緊密的依偎，在暫時脫離寒冷威脅、情緒也稍定之後，似乎就變得有些過於醒目和讓人心慌。
沈若晞偷偷用眼角餘光瞟向江硯白。他正凝神看著跳躍的火苗，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麼。或許是在擔憂救援，或許……是在想別的人？沈若晞心裡驀地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又有些懊惱地掐滅了。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可思緒卻不受控制。
“你在想什麼？”她忍不住輕聲問，打破了沉默。
江硯白似乎驚了一下，轉過頭看她，火光在他眸中閃動。“沒想什麼，”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和，“就是在想，三貴哥他們這會兒應該己經發現我們不見了，不知道會不會連夜找。”
“他們一定會找的。”沈若晞學著他之前的語氣說道，試圖驅散那點莫名的悵惘，“你剛剛不是還很有信心嗎？”
江硯白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嗯。”他應了一聲，又轉回頭去看火。
氣氛似乎又沉靜下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沈若晞覺得有點悶，她向來不是能憋住話的性子，尤其是此刻，一種陌生的、帶著點酸澀和衝動的情緒在心口盤旋。
“硯白，”她又叫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說……我們這次也算是共患難了吧？”
江硯白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嗯。”他又只是應了一聲，簡短得近乎敷衍。
“那……以後回了村，我是不是也算你過命的交情了？”沈若晞故意用帶著點玩笑的語氣，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下的一根枯草，眼睛卻亮亮地看著他，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江硯白終於再次轉過頭，目光對上她的。火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臉頰被烘得微紅，額角的傷無損她的鮮活，反而添了幾分楚楚可憐。他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拂過，隨即立刻警醒。他想起了王清音，那個遠在省城讀書、溫婉秀麗的女子，他們通訊雖不算頻繁，但彼此心裡是有著默契和承諾的。清音……她現在在做什麼？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會不會擔心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
“當然，”他移開視線，聲音平穩，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客氣和疏離，“我們是同志，又是同村，互相幫助是應該的。這次也多虧了你冷靜，提醒我儲存體力。”
同志……同村……
沈若晞心裡那點雀躍的小火苗，被這幾個字澆得噗嗤一聲，弱了下去。揪著枯草的手指停下了動作。她聽出了他話裡那份刻意的劃清界限。
她忽然覺得有些委屈，還有些不服氣。難道在他眼裡，自己就僅僅只是一個“同志”和“同村”嗎？這一整天的擔驚受怕，懸崖邊的生死一線，山洞裡的相互依偎……這些，難道都不足以讓他們的關係更特別一點嗎？
“江硯白，”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倔強和惱意，“你就只會說這些客套話嗎？”
江硯白愣了一下，看向她，見她抿著唇，眼睛瞪得圓圓的，火光在那裡面跳躍，像是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可能傷到她了，心裡掠過一絲不忍，但想到王清音，那點不忍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不能給她錯誤的暗示，那對誰都不公平。
“若晞，”他放軟了聲音，卻依然帶著一種不容逾越的距離感，“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們現在的處境，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等待救援。別想太多。”
“我想什麼了？”沈若晞反問，話一齣口又覺得像是自己無理取鬧，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扭過頭去，盯著噼啪作響的火堆，“我才沒想什麼。”
江硯白看著她微微鼓起的側臉和緊抿的嘴角，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沈若晞對他有好感，村裡明眼人都能看出幾分，他自己又何嘗沒有察覺到那雙總是追隨他的、亮晶晶的眼睛？只是……他己有清音。沈若晞是個好姑娘，熱情、勇敢、首率，有思想，有文化，來自大城市，這個窮山溝絕不是她久待的地方，但他不能，也不該回應這份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