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再次陷入沉默,這次的沉默卻帶著些許尷尬和微妙的張力。只有火苗不知疲倦地舞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時而靠近,時而分開,如同他們此刻難以言明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為了緩和氣氛,江硯白低聲說:“不早了,你身上有傷,又受了驚嚇,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吧。我看著火。”
沈若晞沒說話,也沒動。她心裡亂糟糟的,既有因他刻意疏遠而生的失落和氣悶,又有對自己剛才失態的懊悔,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感情的事,哪裡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
最終,她還是慢慢地、帶著點賭氣似的,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一點點,然後抱緊膝蓋,將臉埋了進去。眼睛閉上,卻了無睡意。耳朵卻豎著,仔細聽著身邊的動靜。
江硯白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抿首。他往火堆裡添了幾根細枝,確保火勢穩定,然後也靠在洞壁上,目光投向洞口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腦海裡交替浮現的,是王清音秀氣溫和的笑臉,和身邊這個倔強又鮮活的身影。
夜,還很長。山洞裡的溫暖是暫時的,而心底那些悄然滋長又必須被壓抑的情愫,如同這洞外的寒風,無聲卻料峭。
沈若晞實在是不能入睡,她看了眼江硯白,問道:“清音什麼時候放寒假?”
“快了,要到臘月十幾。”
“清音漂亮還是我漂亮?”沈若晞突然問道!
江硯白一愣,沒想到沈若晞突然問出這個問題,與她平時沉穩的性格大不相符,也許是實在無聊,一男一女獨處,又有點尷尬,開個玩笑吧。整個人都怔住了。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卻照不透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與為難。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沈若晞首首望過來的視線,那目光裡有些賭氣,有些執拗,還有些他不敢深究的期待。
山洞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只剩下柴火細微的噼啪聲。他喉嚨有些發乾,清了清嗓子,才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幾分:“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話問得有些無力,更像是一種拖延。沈若晞沒接話,只是依舊看著他,大有一種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那姿態,竟讓他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貓,明明想要靠近,卻偏要揚起下巴,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江硯白心中暗自苦笑。王清音是他的未婚妻,溫婉秀麗,雖然她的爸媽反對,但不能動搖他們之間的愛情。而沈若晞……她像山野裡蓬勃的風,有著城市姑娘的大氣和美麗,帶著不容忽視的鮮活與銳氣,是意料之外的變數,是平靜湖面投下的石子。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比較,本身就是一種不該有的冒犯,對誰都是。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沈若晞眼底那點強撐的光芒似乎都黯了黯,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用一個更官方的藉口搪塞過去時,他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微不可聞,卻重重地落在沈若晞心上。
“清音她……”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躍動的火焰上,彷彿能從那裡汲取合適的詞彙,“她很好,性情溫柔,待人周全。” 這是客觀的評價,也是事實。
然後,他轉過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平靜地迎上沈若晞的目光。洞內的暖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那裡有未加掩飾的情緒在流動。
“而你,” 江硯白的語氣很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和她不一樣!”
沈若晞聽了那聲“不一樣”,沒再追問,也沒抬頭。臉埋在臂彎裡,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抿緊,彷彿那點漣漪從未出現過。她心裡明白,這己是江硯白能給出的、最接近真實的回答了。
火光將她垂落頸側的髮絲染成溫暖的淺金色,連耳廓都映得有些透明。江硯白的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回了她身上。
她的美,和王清音是截然不同的。
王清音的美,是庭院裡精心培育的蘭花,雅緻、溫潤,每一步都合乎尺度,令人安心。
而沈若晞……
江硯白想起她初到這個偏僻山村時的樣子。風塵僕僕,眼裡卻沒有絲毫畏怯,反而亮得灼人。
她像山崖上迎著風雨生長的樹,姿態也許不夠柔順,甚至帶著稜角,卻自有其蓬勃堅韌的生命力,視野所及,是更廣闊的天空。
她的美麗,在於那種鮮活的、躍動的、帶著思考溫度的神采,在於她不囿於現狀、總想看向更遠處的眼界。這並非穿戴或修飾所能賦予,而是來自內在的燈火。
這種美,無法與另一種溫柔嫻靜的美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稱量。她們是星辰與幽蘭,照亮的是不同的夜晚,芬芳的是不同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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