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去,回去幹嘛?”
“你不想你爸媽嗎?”
江硯白的這句話,戳到了沈若晞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也才十八九歲,離開家,怎麼會不想爸媽,可她也不知道爸媽在什麼地方,只知道爸媽因為不當的言行,被人帶走了,來信都是經過姑姑轉交的。
“想,但我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沈若晞有點沮喪的說。
江硯白疑惑的看著沈若晞,沈若晞繼續說道:“我爸媽是大學的老師,他們平時也只知道教書,搞科研,後來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就被人帶走了,聽我姑姑說是在一個農場裡勞動。”
江硯白本來以為自己夠慘的了,沒想到眼前的姑娘比自己更慘,連自己的爸媽都不知道在哪裡,她平時是那麼樂觀,積極向上,熱心助人,你原來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展示給人最美好的一面。
江硯白心頭一震,望著火光對面那張驟然黯淡下去、強忍著淚意的年輕臉龐,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原以為她只是離家遠、心氣高,卻沒想到她單薄的肩膀後,竟藏著如此沉重的秘密。那份平日裡的樂觀與昂揚,此刻看來,更像是一種不屈的鎧甲。
山洞裡安靜極了,只有柴火偶爾爆開的輕響。他看著她抱緊膝蓋,將臉更深地埋進去,那是一個充滿防禦和自我保護的姿勢。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輕飄飄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一切都會好起來”嗎?連他自己都不信。“別難過”嗎?這更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向來不擅長言辭,此刻更是覺得所有的語言都匱乏。
沉默在蔓延,但這沉默不再僅僅是尷尬,而是染上了沉甸甸的心疼與不知所措。
過了好一會兒,江硯白往火堆裡添了兩根柴,火焰“噼啪”一聲躥高了些,驅散了些許洞中的陰寒。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若晞微微顫抖的肩膀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沈若晞。”
她沒動,只是肩膀的顫動停了一瞬。
“過年……到我家來吧。”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衡量過,“我媽……也很喜歡你,晚檸,硯青也喜歡你,家裡雖然清貧,但多一雙筷子,多添一瓢水的事。總好過你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待在老屋裡。”
沈若晞猛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溼痕,眼睛睜得大大的,寫滿了意外和難以置信。她看著他,火光在他眼中跳動,那裡面沒有憐憫——那會刺傷她——而是一種近乎樸拙的真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他的緊張。
“不……不用了,”她下意識地拒絕,聲音有些沙啞,“我……我自己可以,不能總是麻煩你們。”
“麻煩什麼?” 江硯白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似乎想驅散她的顧慮,“你是我們大隊的知青,遠離父母親人,大隊就該照應。再說……” 他頓了頓,避開她探究的目光,看向跳躍的火焰,“我媽一首唸叨,說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娃娃不容易,過年就該有個家的樣子。”
他搬出了“大隊”和“江母”,試圖讓這個邀請顯得更順理成章,不那麼私人化。可誰都知道,在這偏僻的山村,邀請一個無親無故的姑娘回家過年,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某種家庭內部的認可和接納。
沈若晞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一股洶湧的暖流夾雜著酸澀,猛地衝撞著她的心房。家……這個詞對她而言己經有些陌生了。姑姑家雖好,終究隔了一層。而眼前這個人,這個平時對她剋制疏離、心中裝著另一個姑娘的人,卻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向她遞出了一個“家”的臨時避風港。
她看著江硯白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臉,他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貫的固執,也洩露了他此刻並非表面那般平靜。她忽然明白,這個邀請對他來說,或許也並不輕鬆。這意味著他要向家人、向可能的風言風語有所交代,也意味著他們之間那層刻意維持的界限,將變得更加模糊難辨。
“我……” 沈若晞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心底深處,那份對溫暖、對團聚、對“過年”應有的煙火氣的渴望,如同凍土下的種子,被這句話悄然喚醒,瘋狂地想要破土而出。
江硯白見她久久不語,以為她仍在為難,便又補充道,語氣更緩和了些:“就當是……互相做個伴。我媽喜歡熱鬧,清音……她寒假回來,你們年紀相仿,也能說說話。” 他最終還是提到了王清音,彷彿這是一道必要的安全鎖,既能安沈若晞可能有的忐忑,也在提醒他自己界限所在。
聽到“清音”的名字,沈若晞眸光幾不可察地閃了閃,方才洶湧的暖流裡,摻進了一絲冰涼的清醒。是啊,那裡是他的家,有他的母親,還有他即將歸來的未婚妻。自己算什麼?一個需要被同情的客人罷了。
可即便如此……那點真實的溫暖,對她而言,誘惑太大。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再抬起時,眼底翻騰的情緒己被努力壓下,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和一絲倔強的坦然。
“那……就打擾了。”她輕輕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江硯白耳中,“謝謝你和……嬸子。”
“不客氣。”江硯白應道,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些,卻又好像被更復雜的東西纏繞住了。他點了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火堆上,彷彿剛才那番對話耗去了他不少心力。
洞外,寒風依舊呼嘯。但洞內,因為這一個小心翼翼的邀請和一句輕輕的道謝,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溫暖依舊是暫時的,卻彷彿有了一絲可以期待的延續。而他們各自心中那些湧動的情愫,在這新的約定下,是會更加洶湧,還是會被妥帖地安放於“家人”與“客人”的名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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