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爆竹聲零星又響了幾下，像是在催促。王豔輕輕推開了江河再次貼近的胸膛，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溫柔與堅決：“真的要回了。”
兩人窸窸窣窣地整理好衣服。丁江河藉著月光，仔仔細細地幫她拍掉頭髮上、肩背上沾的草屑，每一處都檢查得格外認真，彷彿在完成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王豔安靜地站著，任由他擺弄，殘留的陌生觸感和隱痛，讓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著異樣的知覺，彷彿這具身體剛剛被重新塑造過，熟悉又陌生。
“好了，乾淨了。” 丁江河最後撫了撫她的頭髮，指尖留戀地在她滾燙的耳廓停留了一瞬。
“嗯。” 王豔低低應了一聲，不敢看他灼人的眼睛，轉身就往家走。腳步有些虛浮，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踏實。丁江河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像一道沉默而堅定的影子，首到看見她家門口那盞昏黃的電燈在寒風中搖晃，才停下腳步，隱入更深的陰影裡。
王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些，才抬手去推那扇虛掩的院門。吱呀一聲，昏黃的燈光從堂屋的門縫裡斜斜切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狹長的光帶。父親王守義披著舊棉襖，正彎腰在門後的陰影裡摸索著什麼，聽到動靜，首起身來。
“還知道回來？” 王守義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沉悶，聽不出太多情緒。他手裡拿著一把舊手電筒，看樣子是正準備出門。
“嗯……在……在沈若晞家坐了會兒，人很多，說話忘了時辰。” 王豔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慶幸燈光昏暗，父親粗糙的目光應該看她側著身，快速從父親身邊溜過，帶起一陣微弱的、混雜著乾草氣息的風。
王守義“嗯”了一聲，也沒多問，只嘀咕了一句：“姑娘家家的，別老在外面野到這麼晚。” 便把手電筒放回原處，轉身往自己屋裡走，棉鞋拖在地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飯在鍋裡，自己熱一下，吃過飯早點休息，冬天天短，天黑得快，下次記得早點回來！”
“知道了。媽，爸，你們早點睡吧！”王豔回應著母親。早早的去灶房吃了點飯。見爸媽都睡下了，王豔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進了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又一聲，震得耳膜發疼。身上那股屬於江河的、乾淨的肥皂味和乾草暖烘烘的氣息，似乎還隱隱縈繞在鼻尖，與屋內熟悉的、帶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私密的氛圍。
她摸索著點亮了床邊那盞小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立刻填滿了小小的空間。她沒急著脫衣服，而是和衣躺在了冰冷的床板上。被褥是白天曬過的，帶著陽光留下的、乾燥蓬鬆的味道，此刻卻感覺有些涼。她蜷縮起身體，將自己緊緊裹住。
她閉上眼睛，黑暗中，感官卻變得更加敏銳。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些片段——他指尖微涼的觸碰，解開盤扣時細微的顫抖，掌心滾燙的溫度，唇舌交纏時令……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帶著灼人的溫度，燒得她臉頰又燙了起來。他低啞的誓言彷彿還在耳邊：“我丁江河這輩子，絕不負你。”
心裡像是被什麼滾燙而柔軟的東西滿滿地填塞著，脹得發酸，卻又踏實得想落淚。那些對未來模糊的擔憂，對“回城”二字的隱約恐懼，似乎都被這個夜晚、這個誓言，暫時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歸屬感，一種將自己全然交付後的、帶著輕微戰慄的安寧。
她偷偷伸出手，在昏黃的光暈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彷彿上面還殘留著他肌膚的觸感，或是乾草的碎屑。身體裡那股陌生的、被他喚醒的潮汐，似乎還未完全平息，在寂靜中暗暗湧動。她翻了個身，將滾燙的臉頰埋在帶著陽光味的枕頭裡，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一個弧度。
窗外，風聲似乎小了些，遠處隱約傳來誰家晚歸人的腳步聲，還有幾聲零落的狗吠。但這個簡陋小屋裡的世界，卻因為心中那份嶄新而滾燙的秘密，變得完全不同了。今夜，她不再是那個只是王家大姑娘的王豔，她成了丁江河的“豔子”，一個與他分享了生命最初、最隱秘溫暖的女子。這個認知，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她心底幽幽地燃著，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一條模糊卻堅定的、通往未來的小路。身體的疼痛漸漸…，裹挾著甜蜜的回憶，將她緩緩拖入甜甜的夢鄉。夢裡，或許依舊是那片溫暖的草垛，和那雙亮得驚人的、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江硯白吃過早飯，騎著腳踏車，到村口等王清音，沈若晞見江硯白一早推車出去，就笑著問：“去縣中拿資料嗎？現在學校都放假了，沒有要刻寫的東西了吧？”
“不是的，是去鎮上，清音說要去做件衣服，讓我帶她去。”
沈若晞正蹲在院子裡的水井旁，搓洗著幾件衣裳。冬天的井水不是太冷，但打上來後，馬上就冷了，冰冷的井水凍得她手指通紅，白色的肥皂沫堆在青灰色的搪瓷盆沿。聽到江硯白的回答，她搓衣服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那“清音”兩個字，從他嘴裡如此自然地吐出，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輕快的熟稔。她沒抬頭，只輕輕“哦”了一聲，目光似乎更專注於盆裡那件舊襯衫的領口，用力揉搓了幾下。
“那……你們路上慢點。” 她聲音依舊溫和，嘴角甚至還維持著方才那抹詢問時的淺淡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初冬清晨薄薄的陽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長睫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看不真切裡面的情緒。江硯白急著出門，並未留意，只匆匆應了一聲，便推著那輛擦拭得鋥亮的二八槓腳踏車出了知青點的院門。
車輪碾過清晨佈滿白霜的土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江硯白心裡揣著一團火，騎得飛快，冷風颳在臉上也不覺得疼，只想著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王清音等著他的樣子。他想，她今天或許會圍上那條新織的米白色圍巾，襯得臉頰更加瑩潤。
江硯白那棵老槐樹下等著王清音，最後等來的卻不止王清音一人。杜梅——王清音的母親，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臂彎裡挎著個竹籃，正和王清音說著什麼。王清音推著腳踏車，側對著他的方向，江硯白能看到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和臉上那一抹勉強應和的、有些僵硬的神色。
“嬸子，您也去鎮上啊？” 江硯白的臉上努力揚起得體的笑容，向杜梅打招呼。
杜梅轉過頭，臉上是慣常的、略帶審視的客氣笑容：“是硯白啊。對，聽說今天鎮上有集，我也去扯點布，買些零碎。清音這丫頭，今天也去鎮上，我想著正好，一塊兒去，還能幫我參謀參謀，也給她做件衣服。” 她說著，目光在江硯白那輛腳踏車和他臉上掃了一圈，“你這是……也要去鎮上？”
“啊，是，” 江硯白感覺到王清音投來的、帶著歉意和無奈的一瞥，心沉了沉，面上卻維持著平靜，“去郵局辦點事。”
“那敢情好，路上有個伴。” 杜梅像是沒察覺任何異樣，很自然地介面，又轉向女兒，“清音，還愣著幹啥？我坐江硯白的車，你一個人騎。”
杜梅心疼女兒，不想讓女兒騎車帶自己。
“媽，這怎麼行……” 王清音急忙開口，聲音有些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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