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陽和沈若晞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平日裡只在書本或傳說裡見過的物事，此刻出現在這間簡陋的知青小屋，出現在這位成分敏感的老者手中，更添了幾分神秘與緊張。
丁學書沒有立刻下針。他先用屋裡的溫水仔細淨了手，又從針套旁的一個極小瓷瓶裡倒出些許高度的白酒，在一個小碟裡浸溼一塊乾淨的舊棉布，然後拿起幾根短針，用棉布仔細擦拭針身。動作舒緩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扶她坐起來些，後背要空出來。” 丁學書低聲道，聲音比剛才更穩。
王朝陽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昏沉的歐陽蘭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同時輕輕撩開她後背的衣物，露出肩胛骨附近的一片肌膚。歐陽蘭的皮膚因高燒而滾燙，微微泛紅。
丁學書靠近床邊，就著那豆大的燈火，目光在歐陽蘭後背的幾個穴位上逡巡——肺俞、風門、大椎……他的手指隔著寸許距離虛虛點過，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然後，他拈起一根較短的銀針，用那塊蘸了酒的棉布再次擦拭針尖。
“可能有些酸脹，讓她忍著點，千萬別動。” 丁學書囑咐王朝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王朝陽用力點頭，雙臂穩穩地環住歐陽蘭，在她耳邊輕聲說：“歐陽，大夫給你扎針，有點感覺，別怕，忍一忍就好。”
丁學書凝神靜氣，左手拇指在歐陽蘭後背的風門穴附近輕輕按了按，找準位置，右手拇、食二指捏著針柄，手腕極其穩定地一送。那細如髮絲的銀針，便無聲無息地刺入了肌膚，只留下短短一截針尾在外。歐陽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丁學書神色不變，手指鬆開針柄，讓針自然留在穴位上，接著又取一針，刺入旁邊的肺俞穴。然後是第三針，落在更高處的大椎穴。他的動作不快，但異常精準流暢，每一次下針都毫不猶豫，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自信。
三針落下後，他並未停歇，又取了兩根稍長的針，分別刺入歐陽蘭手臂外側的曲池穴和內關穴。最後，他讓王朝陽將歐陽蘭的褲腳稍稍捲起，在她小腿的足三里穴也下了一針。
整個過程，屋裡靜得只剩下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沈若晞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手心裡捏著一把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幾根微微顫動的銀針，和丁學書專注而凝重的側臉。
下針完畢，丁學書並未立刻起針。他微微闔上眼，像是在感受著針下的“氣”，又像是在等待。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他才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捻動刺在肺俞穴上的那根針，手法是細微的提插捻轉。他的手指枯瘦，動作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力量。
隨著他的捻轉，昏沉中的歐陽蘭呼吸似乎有了一絲變化，那粗重急促的喘息聲，略微和緩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困難，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彷彿隨時會斷裂。她緊蹙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丁學書依次捻動了其他幾處穴位上的針。每捻動一處，他都會凝神細聽歐陽蘭的呼吸，觀察她臉色的細微變化。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了。
大約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丁學書開始起針。起針的動作比下針更慢，更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他捏住針尾，緩緩旋轉著將針提出，然後用那塊蘸酒的棉布輕輕按壓針孔片刻。
當最後一根針從足三里穴取出後，丁學書長長地、極其輕微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將用過的針再次用酒棉布擦拭乾淨，一一插回針套，仔細包好，收進藍布包袱的最底層。
“讓她躺下，蓋好被子，彆著涼。” 丁學書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比來時明亮了些，“針暫時通了部分肺絡的鬱閉，散了點熱邪。半個時辰內，她的咳嗽應該能緩一些，呼吸也能順暢點，體溫或許能略降。但這是治標，根源的痰熱未清，氣陰未復。”
王朝陽小心翼翼地將歐陽蘭放平躺好，蓋緊被子。果然，歐陽蘭的呼吸聲雖然依舊粗重，但那種撕扯般的緊迫感減弱了，咳嗽的間隔似乎也拉長了些。她昏沉地動了動，無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老先生，這……這太謝謝您了！” 王朝陽的聲音哽咽，又要鞠躬。
丁學書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他看向沈若晞，神色重新變得嚴肅：“針灸只能應急。她這病，拖得太深，必須配合湯藥調理。我剛才說的方子，你們還是得想辦法。只是眼下風聲緊，抓藥確實風險大……” 他沉吟著，“這樣，你們先觀察她今晚到明早的變化。如果針灸後能安穩睡上幾個時辰，熱退一些，說明正氣還有反應。到時……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弄到幾味關鍵的藥，或者……換個更穩妥的方子。”
他話沒有說盡，但沈若晞和王朝陽都明白了其中的艱難和老人未言明的承諾。這己經是在巨大的風險下，所能給予的最大幫助了。
“我記住了。” 沈若晞鄭重地點頭，“今晚我們會好好守著。”
“嗯。” 丁學書不再多留，將藍布包袱仔細揣好，“我這就回去了。記住，今晚的事，針從哪裡來，誰下的針，一概不提。若有人問起她怎麼好些了，就說……可能是高燒的勁頭過了，或者之前吃的藥終於起了效。”
“您放心！” 兩人同時低聲道。
丁學書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的歐陽蘭，帽簷下的目光深沉，隨即轉身，依舊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屋子，融入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沈若晞和王朝陽送到門口，只看見一個佝僂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但屋中殘留的、極淡的一絲酒味，和歐陽蘭那明顯緩和了些的病狀，又真切地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王朝陽回到床邊，緊緊握住歐陽蘭的手，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沈若晞輕輕帶上門，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冷水，潑在臉上，冰冷的刺激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她看著手中空瓢，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知道這漫長而艱難的一夜，還遠遠沒有結束。而那位冒著天大風險、在黑暗中施以援手的老人，和他那包細如麥芒的銀針，將成為一個深埋心底、永不褪色的秘密。
第二天，天色依舊陰沉，北風颳得窗欞嗚嗚作響。知青點裡，王朝陽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歐陽蘭。針灸的效果確實顯現了，後半夜歐陽蘭的高熱退下去一些，從滾燙轉為低燒，咳嗽雖然還有，但不再那樣撕心裂肺、連成一氣，中間能喘息片刻，甚至迷迷糊糊地喝下去小半碗米湯。這讓王朝陽瀕臨崩潰的心，終於看到了一絲裂縫裡透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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