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能再待了。一刻也不能。
她掙扎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點亮另一盞煤油燈，讓光亮充滿這間剛剛經歷噩夢的小屋。然後，她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扔在一邊，整理一下自己。帶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那盒新買的火柴。她將它們胡亂塞進一箇舊挎包裡。動作倉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鏡子裡映出她蒼白如紙、眼眶通紅的臉，嘴唇上還有自己咬出的血印。但那雙眼睛，在經歷了極致的恐懼和反抗後，卻燃起了一種孤注一擲的亮光。
她吹熄了燈，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曾給她帶來短暫體面、最終卻差點成為她囚籠和噩夢的小屋，毫不猶豫地拉開門，投入外面漆黑冰冷的雪夜。
風雪己停，積雪反射著微弱的星光，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路。她深一腳淺一腳，朝著知青點的方向，幾乎是奔跑而去。身後，空曠的校園迅速被黑暗吞噬，那旗杆重新在風中發出單調的嗚咽，像是在為她送行，又像是在哀悼某種天真幻想的徹底破滅。她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歐陽蘭，找到那些曾經同吃同住、或許仍有幾分真情的同伴。哪怕只是擠在她們那低矮擁擠的炕上，聽著熟悉的呼吸和鼾聲，也好過獨自面對這無邊無際、藏汙納垢的黑暗和寒冷。
歐陽蘭是被一陣急促又壓抑的敲門聲驚醒的。她病體初愈，睡得本就不沉，那聲音雖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慌亂的節奏，穿透冬夜死寂的寒氣，首抵耳膜。她撐起還有些綿軟的身子，心臟因這突兀的動靜而微微加快。這麼晚了，會是誰？
“誰呀？” 她隔著門板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警惕。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極力壓抑卻仍帶著顫音的女聲：“蘭蘭，是我，蘇紅。”
姚蘇紅？歐陽蘭心頭掠過一絲詫異。她不是住在學校嗎？這麼晚，這麼大的風雪……她連忙掀開被子，寒意立刻襲來，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摸索著披上棉襖，趿拉著鞋，走到門邊，拔開了門閂。
門開處，灌進一股凜冽的寒氣，同時捲進來的，還有姚蘇紅單薄的身影。她裹著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頰凍得發青，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白。最刺眼的是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未及消散的驚惶，像是剛從什麼可怕的追趕中逃脫出來。她手裡緊緊攥著一箇舊挎包，指節都泛白了。
“蘇紅？快進來！你怎麼……” 歐陽蘭側身讓她進屋，迅速關上門，將嚴寒隔在外面。屋裡爐火己封，但比之外面，總算有一絲殘存的暖意。
姚蘇紅進來後，似乎才敢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摘下圍巾，露出一張蒼白失血的臉，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歐陽蘭探究的目光對視。
“我……我一個人住在學校裡，太……太靜了，” 姚蘇紅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急於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風聲嗚嗚的，還有老鼠……我……我實在害怕，睡不著。想著你這兒……總歸有人。” 她語無倫次，理由牽強。一個能在集體宿舍生活多年、獨自面對過田間勞作艱辛的女知青，會被風聲和老鼠嚇得半夜冒雪跑來？這不像她。
歐陽蘭沒有立刻接話。她藉著從破窗紙透進的微光，仔細打量著姚蘇紅。對方身上那件藍布衫扣得嚴嚴實實，卻似乎帶著一種被侵犯過後的僵硬姿態；那驚魂未定的眼神，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下意識抱緊挎包彷彿尋求一點依靠的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再聯想到姚蘇紅如今獨自居住的環境，以及她那個“教師”身份可能帶來的、某些心照不宣的關注和麻煩……
一個模糊而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在歐陽蘭心中緩緩浮現。她想起自己病中時，王朝陽和沈若晞的守護，想起那深夜裡跋涉而來的丁老先生。孤獨與病痛固然可怕，但另一種依託於權勢的、無聲的覬覦與壓迫，對於獨處的年輕女性而言，或許是更具體、更骯髒的噩夢。
她看著姚蘇紅強作鎮定卻難掩狼狽的樣子，心裡湧起的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同病相憐的瞭然。她沒有追問“是不是王守田找你麻煩”之類的話。有些事，無需點破，點破了，反而會讓對方那層勉強維持的自尊徹底碎裂。
“嚇著了吧？” 歐陽蘭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拉過姚蘇紅冰涼的手，握在自己同樣沒什麼溫度卻乾燥的掌心裡，語氣平靜而自然，“這大冷天的，一個人住那麼偏的地方，是夠嗆。我前幾天躺著的時候，夜裡聽著風聲，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拉著姚蘇紅在炕沿坐下，自己挪到裡面，把暖和些的位置讓出來。“被子有點薄，湊合擠擠吧。我剛吃了藥，身上還有點熱乎氣兒。” 她說著，扯過自己那床半舊的棉被，分了一半蓋在姚蘇紅腿上。
這平淡的接納，這不著痕跡的體貼，像一股溫熱的細流，悄然漫過姚蘇紅冰冷驚悸的心田。她緊繃的肩背一點點鬆懈下來，那股強撐著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後怕。鼻尖一酸，眼眶驟然發熱，她慌忙低下頭，藉著整理挎包的動作掩飾過去。
“謝謝你，蘭蘭。”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什麼，正好我一個人也悶。” 歐陽蘭靠回自己的枕頭，閉了閉眼，病後的虛弱感又泛上來，但她努力保持著清醒，“先睡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說。這兒好歹……有牆，有人。”
姚蘇紅終於不再說話，默默地脫了鞋，和衣躺下，縮排那帶著歐陽蘭病中氣息和藥味的被子裡。身旁傳來另一個人清淺卻真實的呼吸聲，牆壁那邊，似乎還能隱約聽到丁江河或王朝陽睡夢中翻身的聲音。這擁擠、陳舊、甚至有些汙濁的空氣裡，充滿了活人的氣息，將她從那個冰冷、空曠、充滿惡意的孤島中暫時打撈了出來。
黑暗裡，兩個年輕女子靜靜躺著。歐陽蘭沒有追問，姚蘇紅也沒有傾訴。但某種沉重的、關於女性處境的無言認知，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窗外的風依舊在吹，但有了這西面牆壁的遮擋，有了身旁同伴的體溫，那風聲聽起來，似乎也不再那麼淒厲可怖了。姚蘇紅閉上眼睛，淚水終於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髮，也浸溼了她心中那份不敢言說的屈辱與恐懼。而歐陽蘭，在逐漸沉重的睡意襲來前，模糊地想：這世道，女子想要一點乾淨的立足之地，怎麼就那麼難。
天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吝嗇地滲進一絲灰白。知青點漸漸有了動靜。丁江河在西屋咳嗽了幾聲，窸窸窣窣地起身。王朝陽動作輕，但開門去抱柴火的吱呀聲還是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東屋裡，歐陽蘭先醒。她側頭看了看身旁的姚蘇紅。姚蘇紅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眼睫不時顫動，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歐陽蘭輕輕嘆了口氣，自己先悄聲起來，攏了攏衣服，想去外間灶上看看能不能熱點水。
她剛推開門，就遇上了從外面抱柴進來的王朝陽。兩人視線一碰，王朝陽朝東屋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眼神里帶著探詢。歐陽蘭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問。
姚蘇紅其實在歐陽蘭起身時就醒了，或者說，她一夜都處在半夢半醒的驚悸中。她聽見了外間的低語和走動，知道自己不能再躺下去。她坐起身，覺得渾身像散架一樣痠痛，尤其是脖子和手腕。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摸摸頸間那火辣辣疼著的地方，手指卻在觸到皮膚前頓住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外套，將那件被撕壞領口的棉襖仔細裹在裡面，繫緊所有釦子，又將領子豎得高高的。可當她低頭整理衣襟時，一截青紫的、帶著指甲劃痕的勒痕，還是從緊束的領口上方露了出來，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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