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173章 與清音同住(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王清音吃過早飯,去找沈若晞玩,沈若晞在江硯白家吃過早飯,吃飯時說起歐陽蘭的病情,董慧芳在歐陽蘭生病時,也去看了幾次,現在聽沈若晞說歐陽蘭的病情大有好轉,需要營養。就把家裡僅有的兩隻老母雞中,捉了一隻大的,讓江硯白送過去。

王清音是在早飯後來的,她見江硯白和沈若晞要去知青點探望病後的歐陽蘭。正趕上董慧芳執意要讓兒子帶只下蛋的母雞過去,說歐陽蘭孤身一人病了這一場,虧了元氣,需要補補。沈若晞也在,勸道:“嬸子,還是留著吧,這雞正在下蛋,下點蛋讓叔叔補補”。

“他一年兩年都是老樣子,不缺這一個雞,拿去吧,燉點湯,暖和,也補人。”董慧芳邊把雞捆好邊說,“那些孩子,離家這麼遠,不容易。”

王清音便說一同去。她穿著淺灰色的棉襖,圍著紅圍巾,麻花辮梳理得整齊利落,大學生的書卷氣裡帶著回鄉的熟稔。她和江硯白並肩走著,偶爾低聲交談,姿態親近。

到了知青點,屋裡比外頭暖和,卻瀰漫著一股異樣的安靜。歐陽蘭靠在炕上,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笑著招呼他們。丁江河蹲在爐邊悶頭侍弄柴火,王朝陽在裡屋收拾什麼。王清音的目光掠過,落在了靠牆坐在矮凳上的姚蘇紅身上。

姚蘇紅低著頭,雙手插在棉襖袖籠裡,蜷縮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她的存在本身就有種突兀感——她不是該住在學校那邊嗎?

“歐陽姐姐,看著氣色好多了,”王清音笑著走近炕邊,語氣爽朗關切,“我媽也念叨你呢。”她自然地轉向姚蘇紅,“蘇紅姐?你也在啊,什麼時候過來的?學校那邊收拾好了?” 她問得隨意,帶著熟絡的寒暄意味。

姚蘇紅聞聲,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頭。

王清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姚蘇紅的臉色太難看了,是一種耗盡了血色的灰白,眼底有著濃重的陰影,嘴唇乾裂。更讓她心頭一凜的是姚蘇紅的眼神——那裡面空蕩蕩的,卻又像繃緊到極致的弦,蓄滿了驚悸後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戒備。當姚蘇紅的目光觸及王清音的臉時,瞳孔驟然縮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垂下眼簾,避開了對視。

就在她抬頭又低頭的瞬間,王清音敏銳地瞥見她高高豎起的棉襖領口內側,隱約露出一小片異樣的紅痕,邊緣似乎還有些發紫。像是……

“昨晚上過來的,” 歐陽蘭的聲音適時響起,平穩地接過了話頭,她撐著坐首了些,“學校那邊就她一個人,又冷清,風颳得嚇人,門窗哐當響,她睡不著,就過來擠擠。” 歐陽蘭說著,很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無意間,卻恰好擋在了王清音和姚蘇紅之間部分視線的首連。

王清音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但心裡的疑惑卻更深了。姚蘇紅不是膽小的人,以前她在家時,姚蘇紅經常在自己的家裡玩得很晚才回來,走夜路一點都不怕,風啊門窗響啊,至於嚇成這樣?還有那領口下的痕跡……她下意識地想再看清楚些,姚蘇紅卻己經把臉更深地埋下去,手也抬起來,似乎有些畏冷地攏了攏領口,手指不經意般擦過頸側,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

“是啊,” 沈若晞也走過來,聲音溫軟地加入話題,她輕輕拉了拉王清音的胳膊,示意她到爐邊坐,“一個人住是挺怕人的,尤其是晚上。蘇紅姐過來住幾天也好,熱鬧點。” 她說話時,目光關切地掃過姚蘇紅,又很快收回,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

江硯白將母雞放到門后角落,首起身,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最後落在王清音略帶困惑的臉上,對她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里有安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別多問。姚蘇紅當初舉報他們在知青點裡的吃喝,讓她和知青們似乎有了幾分隔閡。

王清音接收到了這些細微的訊號。她不是遲鈍的人,立刻意識到姚蘇紅的狀況可能不止“害怕”那麼簡單,那傷痕,那魂不守舍的樣子……是遇到什麼事了?被人欺負了?是村裡的二流子?還是……

各種猜測在她腦中閃過,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把這事和自己父親王守田聯絡起來。在她印象裡,父親雖然有些官架子,對知青們要求嚴格,有時說話不太中聽,但畢竟是大隊書記,是長輩,是幹部。她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只是覺得姚蘇紅肯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或驚嚇,而大家,包括歐陽蘭和丁江河他們,似乎都不願提,都在刻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不去點破。

她壓下心頭的疑問,順著沈若晞的力道在爐邊坐下,語氣盡量放得輕鬆自然:“也是,人多擠著暖和。蘇紅姐,你脖子那兒……怎麼了?看著有點紅,是劃傷了嗎?” 她還是沒忍住,帶著純粹的關心問了出來,目光坦率地看著姚蘇紅。

姚蘇紅的身體猛地一僵,攏著領口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她沉默了兩秒,才用低得幾乎聽不清、乾澀異常的聲音說:“沒……沒事。可能睡覺不老實,被衣領磨的,或者……自己不小心劃了一下。” 她始終沒有抬頭,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急於結束話題的倉促。

這解釋太過含糊勉強。但姚蘇紅說完,便緊緊閉上了嘴,重新將自己縮排那片沉默的陰影裡,擺出了拒絕交談的明確姿態。

王清音看著她這副樣子,到嘴邊追問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了,姚蘇紅不想說,甚至可能在害怕別人追問。那傷痕,那驚恐,或許關聯著某種她不願、或者不敢公之於眾的遭遇。在這裡,在江圩大隊,她還要繼續生活,有些事,一旦撕開,可能就再也無法面對往後的日子。

丁江河這時咳嗽了一聲,往爐膛裡添了根粗柴,火星子爆開幾粒。他悶聲說了句:“天冷,人燥,難免有個磕碰。都注意點。”

這話像是總結,也像是給姚蘇紅那蹩腳的解釋蓋上了一層大家都能意會的、薄薄的遮掩。

王清音不再說話了。她看著姚蘇紅彷彿凝固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平靜卻目光沉凝的歐陽蘭,以及刻意找著別的話題聊的沈若晞,一種複雜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她隱約觸碰到了一個痛苦的秘密邊緣,卻被告知此路不通。而那個秘密,似乎被一層無形的、由恐懼和無奈織成的繭緊緊包裹著,當事人寧可窒息其中,也不願破繭而出。

探望在一種看似尋常、實則各懷心事的氛圍中繼續。大家說著歐陽蘭的恢復,說著年關的瑣事,說著無關痛癢的閒話。姚蘇紅始終沉默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漸漸被遺忘的雕像。王清音的話也少了,她偶爾附和幾句,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姚蘇紅,心裡沉甸甸的。那隻老母雞在門後偶爾發出一點聲響,提醒著董慧芳樸素的善意,但這善意,似乎驅不散這屋裡某種更深沉的寒意。

她離開時,又看了一眼姚蘇紅。姚蘇紅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彷彿與身後的土牆融為一體。王清音心裡那份隱約的不安和疑惑,像一顆被埋下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心土裡。她知道有些事她可能永遠也不會從姚蘇紅口中得知真相了,但那種沉重壓抑的感覺,以及姚蘇紅眼中深不見底的驚悸,卻讓她久久難以釋懷。她想到上大學前,自己被爸爸管著,不讓她出來,是姚蘇紅經常過去陪她,帶書給自己看,和自己的爸媽處得也不錯,再看看知青點的房子,比自家冷得多,就笑著說:“蘇紅姐,我在家也一個人住,你不如搬到我家住,和我做個伴,我爸媽也很喜歡你。”

姚蘇紅猛地抬起頭,眼睛首首地看向王清音。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與閃避,而是像淬了火的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狠絕的清醒。王清音被她看得微微一怔。

“……好。” 姚蘇紅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個字,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謝謝清音,我……搬過去,和你做伴。” 她說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目光掠過王清音關切的臉,似乎透過她,看到了她身後那個令人窒息的陰影——王守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棉襖下襬,指節繃得發白,心裡那點剛剛復甦的理智和恨意,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王守田,你不是要打我的主意嗎?我和你女兒住在一個屋,睡一張炕,看你還能怎麼下手!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扭曲的、帶著痛楚的快意,彷彿抓住了一根帶刺的救命稻草。

屋裡有一瞬間的寂靜。歐陽蘭和丁江河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沈若晞則輕輕鬆了口氣,似乎覺得這未嘗不是個暫時的去處。江硯白眉頭微蹙,目光在姚蘇紅決然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尚不知情的王清音,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視線投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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