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可沒吭聲。
王守田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屋裡又黑了。油燈耗盡了油，最後一點火光也滅了，只剩一屋子的黑暗，冷冰冰的。
張妙可躺在那兒，躺著躺著，忽然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褥子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外頭的風還在刮，颳得老槐樹的枯枝子嘩啦啦響。那聲音傳進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哭，又不像。
王守田站在門口，沒馬上走。他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被風颳散，什麼也沒剩下。他往那間矮矮的土牆看了一眼，門關得嚴嚴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低著頭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忽然站住了，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碾了又碾，碾進土裡頭。
“他孃的。”他罵了一句。
這回他不知道罵誰了。
自從戴恆六當上民兵，王守田隔三差五的整夜不回來了妻子杜梅當然知道王守田在哪裡過的夜，但她只能忍著，不敢去說破，更不敢像別的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王守田的大隊書記身份，讓她在社員面前有很大的優越感，就是過年分豬肉，江圩大隊十二個生產隊，沒一個生產隊，老有王守田的份，多的西五斤，最少的也有二三斤，一個生，他家就有三西十斤肉，當別人家還為過年肉不夠吃而發愁，他家去把大部分肉醃起來，醃肉夠吃半年的。
今天晚上戴恆六又值班，杜梅以為王守田不再回來，沒想到王守田回來了
王守田推開自家門的時候，屋裡黑著，沒點燈。他以為杜梅睡了，躡手躡腳往裡走，腳底下還是絆著了什麼，咣噹一聲響。
“回來了？”
杜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不冷不熱的。王守田愣了一下，往床裡面看看，影影綽綽看見個人影，坐在那兒，沒動。
“咋不點燈？”他問。
“省油。”
王守田沒吭聲，摸到床沿坐下，開始脫鞋。鞋脫了一半，他又停住了，就那麼坐著，看著黑暗裡頭。
杜梅也沒動，也沒說話。床冷冰冰的。但屋裡還是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王守田的鼻子凍得發僵，他吸了吸，沒吸動。
“鍋裡有熱水。”杜梅忽然說。
王守田嗯了一聲，沒起身。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在床沿，一個在床裡，在這黑乎乎的屋子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外頭的風還在刮，颳得窗紙嘩啦嘩啦響。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又叫了兩聲，這回沒停，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頭發毛。
王守田忽然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熱氣撲上來，蒙了他一臉。他摸到瓢，舀了半瓢熱水，端到嘴邊喝。水燙，他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喉嚨裡咕咚咕咚響。
喝完了，他把瓢放回鍋裡，又坐回床沿。
“睡吧。”他說。
杜梅沒動。
王守田躺下去，臉衝著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被子涼，他蜷著身子，半天沒暖和過來。
隔了好一會兒，他聽見杜梅站起來的聲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是她脫衣裳。然後床板另一頭沉了沉，她躺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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