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躺在那一頭，一動不動。她睜著眼睛，看著房頂，看著那根橫樑。橫樑的影子壓在黑裡頭，看不見，可她覺著它在那兒，就在上頭，沉甸甸的。
她想起十幾年前，剛嫁給王守田那會兒，他還是個生產隊的記工員，窮得叮噹響，過年連二斤肉都割不起。那年臘月二十八，他跑到集上，拿兩鬥紅薯幹換了二斤豬板油，回來熬了油，油渣包了餃子。她吃著油渣餃子，覺得這男人有本事，能過日子。
後來他有本事了，當上大隊書記，家裡肉沒斷過。她也吃上淨肉餡的餃子了，可那肉吃到嘴裡，不知道咋的，沒當年的油渣香。
她又想起前幾年，村裡開始傳閒話，說王守田跟村西頭張妙可不清不楚。她不信，後來信了。信了又能咋？鬧？鬧大了，他這個書記還當不當？家裡這些肉，這些比別人家多得多的東西，還保不保得住？
她不鬧。她忍。
可她忍的不是這個。她忍的是，他連瞞都不瞞她了。今兒個晚上，從公社回來，連家都不回，她知道他去哪兒了。戴恆六值班，村西頭那間矮土牆，他隔三差五就往那兒跑。她一首坐著，等著他回來。等回來了，他一句話沒有，倒頭就睡。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等個啥。等他認個錯？等他哄哄她？她搖搖頭，在黑裡頭搖了搖，沒人看見。
王守田忽然又翻過身來。
“你還沒睡？”他問。
“沒。”
王守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今兒個我去公社了。”
杜梅沒接話。
“給謝東送的牛肉。”
杜梅嗯了一聲。
王守田又說：“他問起戴恆六一家。”
杜梅的手在被子裡頭攥緊了，可她的聲音沒變：“問啥？”
“問他們過得咋樣。說他家的房子破得不成樣子了。”
杜梅沒吭聲。
“還說，初二他在公社值班，讓張妙可去一趟。”
王守田說完，又不說了。
屋裡靜靜的，過了好一會兒，杜梅忽然問：“那你咋說？”
“我能咋說？”王守田的聲音悶悶的，“我說開春給她家修房子。他說瓦他解決。”
“身子換來的，髒！”杜梅說。
“你怎麼這樣說？”
“你不覺得張妙可髒嗎？”
“別胡思亂想，睡吧！”
兩個人又沉默了。這回沉默得長，長得像外頭的夜，黑漆漆的，沒個頭。
王守田忽然覺得累，累得骨頭都散了。他把眼睛閉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腦子裡頭還在轉，轉來轉去的，轉得他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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