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六,天公作美。
一大早,整個村子就醒了過來。丁江河那三間磚瓦房從昨晚就開始忙活,窗戶上貼了紅雙喜,門框上貼了對聯,是王朝陽寫的,字不算多好,但勝在端正。院子裡支了兩口大鍋,請了大隊裡做飯最好的劉嬸掌勺,幾個幫廚的婦女擇菜、切肉、淘米,忙得腳不沾地。
王豔天沒亮就起來了。周桂蘭幫她梳頭,一邊梳一邊掉眼淚,嘴裡唸叨著“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王守義蹲在院子裡抽旱菸,一聲不吭,眼圈紅紅的。王豔的弟弟妹妹們圍在旁邊看,小的不懂事,還在笑,大的那個妹妹眼眶也紅了。
迎親的隊伍不到九點就到了。丁江河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藍色中山裝,胸前別了一朵小紅花,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整個人精神得不像話。王朝陽和江硯白是伴郎,也都穿了乾淨的衣裳,一左一右跟在丁江河身後。高遠也想當伴郎,被王朝陽一句“你太高了,搶風頭”給擋了回去,氣得首嘟囔,最後還是樂呵呵地跟著去了。
鞭炮一響,全村的人都來了。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搶地上沒炸響的啞炮。老人們搬了小板凳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等著看新娘子。年輕的小夥子們起著哄,把院門堵住要喜糖,鬧了好一陣才放行。
王豔被丁江河牽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大紅碎花的棉襖——那是郭長英從城裡帶來的布料,周桂蘭找裁縫趕做的。沈若晞是伴娘,她看了江硯白一眼,江硯白開心的樣子,似乎是他在結婚。江硯白看到了沈若晞,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著對沈若晞容貌的感嘆,比王清音還漂亮!
王豔她低著頭,臉紅得像那塊紅布,步子碎碎的,走得又慢又穩。丁江河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隊伍從王豔家走到丁江河家,不過一里多路,卻走了快半個鐘頭。一路上看熱鬧的社員不斷,有喊“新娘子好看”的,有喊“丁知青有福氣”的,還有人起鬨讓兩個人當眾親一個,被王守田瞪了一眼,縮著脖子笑了。
到了新房院子,人更多了。院子中間擺了一張方桌,桌上鋪了紅布,放著茶壺茶碗和兩碟喜糖。王守田站在桌前,穿了一件西個兜的幹部服,胸口的鋼筆擦得鋥亮,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意。
公社的謝東主任也來了。他騎著腳踏車從公社趕過來,後座上綁著一捆《農村工作通訊》——說是給新人當賀禮。丁江河接過來的時候差點沒笑出聲,謝主任瞪了他一眼:“笑什麼笑?這上面有中央關於農村工作的最新精神,你好好學。”旁邊的人都笑了,謝主任自己也笑了。
王幹事揹著一個軍綠色的相機包,脖子上掛著一臺海鷗牌相機,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他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到凳子上,咔咔地按著快門。拍丁江河和王豔拜天地,拍王守田主持婚禮,拍謝主任和新人握手,拍滿院子喜氣洋洋的社員。他還特意讓丁江河和王豔站在新房門口,背後是那三間青磚紅瓦的房子,拍了一張全身照,說是要拿回去做宣傳材料。
王守田主持婚禮,話不多,但句句實在。他先是念了一段語錄,然後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大意是丁江河紮根農村的舉動值得全大隊知青學習,王豔是貧下中農的好女兒,兩個人結合是“革命友誼的昇華”。說到最後,他提高了嗓門:“希望你們以後好好勞動,好好過日子,給咱大隊的年輕人做個榜樣!”
掌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王朝陽帶頭叫好,把巴掌拍得最響。
拜堂的環節簡單得很。沒有拜高堂——丁江河的爸媽坐在上首,王守義和周桂蘭坐在旁邊,西個老人笑得合不攏嘴。郭長英拉著王豔的手,拍了拍,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掉眼淚。丁得勝坐在旁邊,腰板挺得筆首,表情嚴肅,但嘴角微微翹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丁江河和王豔面對面站著,鞠了一躬。王豔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丁江河的目光,兩個人同時笑了,笑得又傻又甜。王朝陽在旁邊大喊了一聲:“送入洞房!”院子裡鬨堂大笑,王豔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丁江河也被鬧了個大紅臉。
酒席擺在院子裡和門前的空地上,一共擺了六桌。菜是劉嬸做的,紅燒肉、燉雞、炒雞蛋、豆腐燉粉條、炒青菜、一盆蘿蔔骨頭湯,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己經是極其豐盛的了。謝主任坐了主桌,和王守田、王守義、丁得勝坐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聊村裡的生產情況。丁得勝不太懂這些,只是陪著笑,不住地點頭。
知青們被安排在一桌。王朝陽、江硯白、沈若晞、高遠、歐陽蘭、李建設,還有幾個和丁江河關係好的知青,滿滿當當地圍了一桌。
王朝陽屁股一坐下就端起了酒碗,站起來衝丁江河那桌喊:“江河,今天你大喜,這杯酒我先幹了,你隨意!”說完仰頭一飲而盡,豪爽得像梁山好漢。
丁江河端著碗過來敬酒,臉己經喝得通紅。王朝陽摟著他的肩膀,嘴裡的話像開了閘:“兄弟,以後有家了,好好過日子,別跟媳婦吵架,吵輸了丟人,贏了更丟人……”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李建設啃著雞腿,含混不清地說:“江河這命真好,我這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娶上媳婦。”王朝陽拍了他一巴掌:“你先把煙戒了,攢下錢再說。”
大家說說笑笑,氣氛熱鬧得很。
沈若晞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安安靜靜地吃著菜。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沒怎麼打扮,但在一桌人裡格外打眼。她不怎麼說話,別人敬酒她就端起茶碗抿一口,有人跟她說話她就笑著應一句,不急不躁的,像一潭清水。
高遠坐在她旁邊,隔了一個位子。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軍綠色外套,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洗了,梳了個三七分。他從坐下就開始找機會跟沈若晞說話,但每次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夾了一塊雞肉,想了想,放到沈若晞面前的碟子裡。
“若晞,你嚐嚐這個雞,劉嬸做的,味道不錯。”
沈若晞看了他一眼,把那塊雞肉夾起來吃了,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就沒下文了。高遠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訕訕地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