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這桌慢慢安靜下來。王朝陽喝得有點上頭，趴在桌上打盹。李建設還在啃第西個雞腿，歐陽蘭百無聊賴地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畫畫。高遠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誰也不理。
沈若晞站起來，去灶房幫劉嬸洗碗。她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涼水裡，洗著洗著，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她沒有回頭，但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個腳步聲她認得。不急不慢的，穩穩的，像它的主人一樣。
“我來幫你。”江硯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若晞沒有回頭，嗯了一聲，把手裡的碗遞給他。江硯白接過去，用乾布擦乾淨，摞在一旁。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沒說話，灶房裡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聲音和水流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江硯白忽然說了一句：“你今天穿這件衣服很好看。”
沈若晞洗碗的手頓了一下。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臉上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在春日的陽光下，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
院子裡，高遠又灌了一杯酒，把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歐陽蘭嚇了一跳，抬頭看他，只見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你沒事吧？”歐陽蘭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高遠的聲音悶悶的，像從甕裡傳出來的。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穩了，朝院門口走去。
“你去哪？”歐陽蘭喊。
“透透氣。”高遠頭也沒回，走出院門，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風吹過來，把煙霧吹散了。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麥田，不知道在想什麼。
院子裡，笑聲還在繼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的身上。丁江河和王豔被眾人簇擁著，沈若晞陪在王豔身邊，笑得合不攏嘴。王朝陽被歐陽蘭一巴掌拍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開席了嗎”，惹得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這是西月初六，春天最深的時候。麥子在拔節，油菜花開得正盛，空氣裡全是甜絲絲的味道。丁江河和王豔的故事，在這一天畫上了一個圓滿的逗號——日子還長著呢，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是公社組織的一些演講！丁江河和王豔成了青石公社家喻戶曉的典型人物，得到了極大的關注！
江硯白王清音是鴻雁傳書，一週一封信，兩個人說不盡的情話，寫不完的思念，這天江硯白又收到了王清音的來信。
西月的風從田野吹過來，帶著麥苗和泥土的氣息。江硯白刻寫完試卷，坐在院外的石墩上，手裡捏著那封信，信封上“江硯白親啟”五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是王清音的筆跡。他把信封在手裡摩挲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是一筆一劃的清秀行書，墨跡濃淡均勻，一看就是認真寫的。
“硯白：
見字如面。這封信我寫了好幾遍，總覺得詞不達意，但不想再拖下去，索性就這樣寄給你。
先跟你說件正經事。我上次信裡跟你說過，我同學的爸爸，就是青山公社那位老中醫，姓林，專治跌打損傷幾十年了。上回我特意去問了同學，同學跟他爸爸細細說了叔叔的情況。他爸問了受傷的時間、部位，還有現在的症狀，最後說了一句：‘拖了這麼久還沒好利索，怕是當初復位就不太對。’”
江硯白讀到這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下意識地向堂屋望了一眼，爸爸受傷好多年了，一首飽受痛的折磨，雖然錢花了不少，但一到颳風下雨，或者陰天，就痛得受不了，每次都讓一家人感到揪心。
“林伯伯說他有把握治，但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他不敢明著行醫。但看在我和他兒子同學的份上，林伯伯願意幫看看，但一定要保密，千萬不能傳出去。青山公社往東五里有個林家坳，林伯伯平時住在那邊老宅子裡。你找個時間，最好帶上你爸爸一起去，別擔心錢的事情，我同學說他爸開的藥方，都是很普通的草藥，是他爸上山採的，將來你有時間，採點給他就好。
地址我寫在後頭了，你收好。
說完正經事，再說說不正經的。”
江硯白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他太瞭解王清音了，每次信寫到最後，都會來這麼一句，好像前面幾千字都是鋪墊，就等著最後這幾句。
“我這幾天總想起那天你站在麥田埂上的樣子。風吹過來，你的頭髮亂了，你也不管，就那樣看著我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你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個酒窩，平時不太看得見，要笑得特別深的時候才會出來。我每次看見都覺得心裡軟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頭在胸口按了一個印子，不疼，就是酥酥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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