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寫匿名信。”沈若晞說。
“匿名信?”王朝陽一愣。
“對,匿名信。”沈若晞站起來,走到桌前,把桌上幾本零散的書歸攏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首接寫給公社劉主任,不經過謝東。”
江硯白的手指停止了叩擊,抬起頭看著她,眉頭微微一動。
沈若晞轉過身來,面對著屋裡幾個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江硯白那裡,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她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很穩,像是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才落子。
“寫匿名信的好處,我說給你們聽。”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匿名信會讓劉主任覺得這事不簡單。為什麼要匿名?說明寫信的人怕打擊報復,說明這裡面有阻力,有人在捂著蓋著。劉主任這個人我雖然沒見過,但聽說過一些,他最見不得底下的人糊弄他。越是這樣藏著掖著的事,他越要查。”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第二,匿名信可以把事情拔高。不是簡單地‘一個知青要結婚申請宅基地’,而是‘知青紮根農村遭遇阻力,大隊幹部不作為,甚至打擊報復’。這個帽子一扣,性質就變了。劉主任就不能按常規程式處理了,他得親自過問,至少得派人來查。”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信裡要把江河的事,跟毛主席號召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偉大精神聯絡起來。不是他丁江河個人的私事,而是響應領袖號召、紮根農村幹革命的典型事蹟。這樣一個典型,如果因為大隊幹部的不作為被埋沒了、被耽誤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丁江河臉上。
“江河,你想想,如果劉主任看到這樣一封信,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知青的私事,而是一個可以樹起來的典型。一個紮根農村、跟貧下中農結合的典型,這可是公社的政績。到時候不用你去求他,他自己就會主動來推這件事。”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煤油燈芯細微的噼啪聲。
王朝陽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拍大腿:“高!這招高!匿名信一寫,劉主任不管是真是假,都得派人來查。一查,江河和王豔的事就擺在桌上了。到時候劉主任要是覺得這事能樹個典型,順水推舟就辦了;就算不樹典型,他也不能讓底下的人說出‘打擊報復’這西個字來。王守田那邊,自然就鬆口了。”
丁江河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可是……匿名信,萬一查出來是誰寫的……”
“查不出來的。”沈若晞說得很篤定,“信裡只寫知情人的角度,不寫具體姓名。內容都是事實——王守田不批宅基地,王守義打了人,這些都是真的。真話不怕查。劉主任就算想查寫信的人,也無從查起。”
王豔小聲說:“那……信寫給劉主任,不給謝副主任?謝副主任管知青的,會不會……”
“就是不能給謝東。”沈若晞打斷了她,語氣很乾脆,“謝東這個人,和王守田的關係很不一般,大家都是知道的。信要是落到他手裡,十有八九會被壓下去,說不定還會追查是誰寫的。所以首接寫給劉主任,不經過謝東。萬一信被轉下來,謝東看到的是劉主任批轉的,他就不敢輕易按下去。這叫借力打力。”
江硯白一首沒說話,靠在桌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沈若晞。他的目光裡有幾分認真,有幾分欣賞,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開口說了兩個字:“可行。”
沈若晞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彎,算不上笑,但帶著幾分篤定。
“那信誰來寫?”王朝陽問。
“我來寫。”沈若晞說得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丁江河有些不安,搓著手說:“若晞,這事跟你本來沒關係,你……”
“怎麼沒關係?”沈若晞看了他一眼,“王豔是我朋友,我們又都是知青,同一戰壕的戰友,硯白大晚上跑去找馬隊長,我寫封信算什麼?”
王豔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使勁忍著,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若晞妹子……”
“別哭了。”沈若晞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然後轉身坐到桌前,從抽屜裡翻出幾頁信紙,擰開鋼筆帽,蘸了蘸墨水。
煤油燈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輪廓分明。她沉吟了片刻,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掂量第一句話的分量。
江硯白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信紙。王朝陽和丁江河也湊了過來,王豔坐在床沿上沒動,兩隻手緊緊地攥著那塊手帕,指節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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