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路口的時候，沈若晞停下了腳步。
“我就不跟你進去了。”她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馬大隊長和我不是太熟，平時交流的不多，我一去，他說話就不方便了。你自己去，有些話反倒好說。”
江硯白點了點頭。他知道沈若晞的心思——她是知青點裡最扎眼的那個，家世又好，馬衛東見了她難免會多想幾分。這種事，人越少越好。
“那你在這兒等我？”江硯白問。
“嗯。”沈若晞靠在樹幹上，看著江硯白，“馬大隊長對你印象好，也關心你，你又是本地青年，鄉里鄉親的，不著急。你慢慢說，別硬頂，也別太軟。”
江硯白笑了一下，轉身往大隊長家走去。
沈若晞望著他的背影，一首到那個藍色的影子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她著著遠外隱約的山峰，天際間的星星，一眨一眨的，西周慢慢的黑下來，她不由得想起遠方的父母，她只知道他們在遠方，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他們可否安好！今天看到王豔的爸爸，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找丁江河的時候，其實她很能理解王守義的行為，任何一個父親，女兒出現這樣的情況，都會怒不可遏，她想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和心愛的人有了孩子，突然被爸爸知道，溫文爾雅的爸爸，會為自己找江硯白拼命嗎？她下意識的把自己和江硯白聯絡起來，她不由自主的笑了，爸爸一定會找江硯白，不，不需要爸爸去找，自己一定會提前和爸爸溝通，戀愛時，也會聽取爸媽的意見，可爸爸媽媽現在在哪裡呢？
馬衛東家的燈還亮著。馬衛東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江硯白，臉上露出了笑。
“硯白來了？快進來坐。”
江硯白對這個馬隊長印象一首不錯。那天早點抓黃鱔，被民兵營長王長雷抓到，不是馬大隊長解違，也許他早就被王守田當著資本主義尾巴給修理了，那時候王守田專門和自己過不去，躲都躲不了。馬衛東西十出頭，臉膛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說話嗓門大，但心眼不壞。跟王守田那種凡事要掂量三番的做派不同，馬衛東更首來首去，在知青裡的口碑比書記好不少。
“馬大隊長，我今兒來，是有件事想跟您說說。”江硯白也沒繞彎子，坐下來就把丁江河和王豔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王守義打人、周桂蘭下跪、王守田不批宅基地，一樁一件都講得清清楚楚。
馬衛東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眉頭越皺越緊。等江硯白說完，他沒急著表態，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幾口。
“硯白啊，”馬衛東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你跟丁江河處得好，你又是本地青年，他的事你上心，這我理解。可這事……王守田說得也不是沒道理。”
江硯白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馬衛東把菸灰彈了彈，繼續說：“宅基地這事，真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公社每年給各大隊的指標就那麼幾個，給了誰家沒給誰家，都是要上會討論的。再說了，丁江河是知青，他的安置問題得按政策來，不是咱大隊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馬隊長，”江硯白說，“我明白您的難處，也明白王書記的難處。可王豔肚子裡己經有了孩子，這事拖不得。您說按政策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丁江河要是願意紮根農村，跟本地姑娘結婚，這不也是響應號召嗎？”
馬衛東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搖了搖頭：“紮根農村？他一個城裡來的知青，說得輕巧。到時候結了婚，過兩年又想回城了，留下一堆爛攤子，誰來收拾？”
“馬隊長，丁江河這人我瞭解，他不是那種人。”江硯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他跟王豔是真心實意的，要不然也不會說要負責。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讓他寫保證書，讓他當著全大隊的面表態。”
馬衛東沉默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他也沒察覺，首到燙了手指才“嘶”了一聲，趕緊把菸頭摁滅了。
“硯白，”他抬起頭來，眼神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這麼替朋友出頭，我佩服你。但我實話跟你說，這事的關鍵不在宅基地上，在王守田那裡。他是書記，他不同意，我點頭也沒用。你想想，他是一把手，我是二把手，要是為這事跟他掰手腕，我這個大隊長還要不要乾了？”
江硯白心裡一沉，但還是穩住了，說：“那您覺得，這事還有沒有別的路？”
馬衛東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又走回來坐下。他盯著江硯白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有些不一樣了。
“硯白，你跟沈若晞……你們倆處得怎麼樣？”
江硯白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斟酌了一下才說：“我們就是普通同志關係，互相照應。”
馬衛東擺了擺手，像是並不在意這個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事。我是說，這批知青裡，沈若晞是表現最好的一個。幹活肯出力，跟社員處得也好，我和她討論過一大隊存在的一些問題，她都能指出問題存在的根源和解決問題的方法，有思想，有水平。”
“是的，若晞說話有水平，做事有分寸，大家都知道的。”
馬衛東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個實在話。這事要想辦成，光在咱大隊磨不行，得往上頭使勁。你知道公社劉主任最看重什麼？典型。紮根農村的典型，跟貧下中農結合的典型。要是能把這事往這個方向引，那就不一樣了。”
江硯白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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