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茂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準備走，李仲懷又叫住了他。
“德茂，如果查下來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劉德茂想了想，說：“李書記，如果真是像信裡說的那樣，丁江河願意紮根農村，跟貧下中農的女兒結婚，我覺得這是個好典型。現在公社正缺這方面的榜樣，縣裡也在催，要我們上報知青紮根農村的先進事蹟。與其被動地處理問題，不如主動地把這事往正面引——樹典型，開現場會，讓全公社都知道，紮根農村是光榮的，組織上是支援的。”
李仲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你這個思路對。不是去處理誰，而是去樹立榜樣。王守田那邊，你去做做工作，讓他轉過彎來。他幹了這麼多年，覺悟還是有的。”
當天下午，劉德茂把謝東叫到了辦公室。
謝東西十出頭，分管知青工作，瘦長臉，留著兩邊分的髮型，說話慢條斯理，但骨子裡是個很硬的人。他看了匿名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第一反應就是：“匿名信？劉主任，這種事怎麼能憑一封匿名信就去查？萬一有人藉機生事呢？”
“所以才要去查嘛。”劉德茂不動聲色，他多少知道一點謝東和王守田的關係，也略略聽到謝東和江圩村的一個婦女說不清的關係。“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查清楚了，如果信裡說的是假的，那寫匿名信的人要負責任的；如果信裡說的是真的，那我們更不能裝不知道。”
謝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劉德茂己經擺了擺手：“老謝，李書記己經定了，你就別多想了。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去江圩。”
劉主任走後，謝東想，信裡心思想認識不足的人，肯定指的是王守田，這事小心點也是對的，涉及到知青的事，都是大事，張妙可家的房子不知蓋得如何，剛好去看看。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劉德茂就騎上腳踏車出了公社大院。謝東和另外兩個幹部也各自騎著車，西個人沿著土路，一溜煙地往江圩大隊趕。春天的早晨還有些涼意，風吹在臉上帶著田間地頭青苗的氣息。騎了半個多鐘頭，遠遠看見了江圩大隊那片灰撲撲的屋頂。
王守田正蹲在大隊部門口跟幾個社員說話，遠遠看見幾輛腳踏車揚著塵土過來，心裡就咯噔了一下。等騎近了，看清是劉德茂和謝東，他的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恢復了鎮定，迎了上去。
“劉主任，謝主任，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快進屋坐。”
劉德茂支好腳踏車，笑呵呵地跟他握了手，沒說正事，先扯了幾句生產上的閒話。進了屋坐下，王守田讓婦女主任李秀英倒了茶，劉德茂端起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守田同志，今天來，主要是瞭解一下你們大隊知青工作的開展情況。縣裡最近很重視知青紮根農村的事，你們大隊知青多，我們來看看有什麼好的典型，也好往上報一報。”
王守田心裡微微一鬆，但面上不顯，笑著說：“劉主任來得正好，我們大隊的知青表現都不錯，尤其是沈若晞，雖然是個女同志，但幹活肯出力，頭腦靈活，思想覺悟亮，跟社員處得也好……”
劉德茂不動聲色地聽著，等王守田說完了，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大隊是不是有個叫丁江河的知青？”
王守田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只有一瞬，但他知道，劉德茂看到了。
“有，有這麼個知青。”王守田的聲音還算平穩，“來了好多年，表現嘛……還行。”
“聽說他跟你們大隊一個叫王豔的姑娘處物件？”劉德茂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王守田沉默了兩秒鐘，點了點頭：“有這回事。”
劉德茂放下茶碗，抬起頭看著王守田，目光不重，但很實：“守田同志，我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個事瞭解清楚。你也不用緊張，有什麼說什麼。組織上對知青紮根農村是支援的，這個態度你要明確。”
王守田心裡全明白了。不是來看典型的，是來查事的。
接下來的調查比想象中順利。丁江河和王豔被分別叫去談話，兩個人說的完全對得上，連細節都嚴絲合縫。周桂蘭哭著把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王守義蹲在牆角抽著旱菸，悶聲承認自己打了人。劉德茂甚至去了王守義家，看了那三間住了八口人的土坯房，又去知青點看了丁江河住的集體宿舍，心裡己經有了數。
調查組只待了一天。臨走的時候，劉德茂把王守田叫到一邊，沒有訓斥，也沒有批評，只是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守田同志，你是老黨員了，有些事不用我多說。知青紮根農村，這是大方向。方向上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思想要跟上時代進步的步伐，工作穩也很重要，但在關鍵問題點，不能認識不足。”
“知道，知道，謝謝劉主任，謝主任的指教！我一定認真反思！”
王守田送走了劉德茂一行，站在大隊部門口，望著幾輛腳踏車在土路上漸漸遠去，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塊宅基地，不批也得批了。
三天後，公社召開了一次專題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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