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往沈若晞那邊瞟了一眼，又把話題拉了回來：“硯白說得對。不過話說回來，咱知青裡頭，真能紮根農村的，能有幾個？江河這是遇上了，換了別人，怕是沒這個膽量。”
“你這話我不愛聽。”王朝陽把臉一板，但語氣還是笑嘻嘻的，“什麼叫膽量？感情這東西，來了就是來了。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眼高手低，看誰都不滿意？”
高遠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詞，最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說說。”
沈若晞這時候合上了書，抬起頭來，看了高遠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高遠莫名地有些心虛，把目光移開了。
“高遠，”沈若晞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你剛才說‘早知道也找個農村姑娘結婚’，這話當著江河的面說說可以，出了這個門就別提了。婚姻不是兒戲，更不是為了蓋房子。江河和王豔是真心實意的，你拿這個開玩笑，不合適。”
屋裡又安靜了。高遠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頂嘴。丁江河趕緊打圓場：“若晞，高遠就是隨口一說，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他沒別的意思。”沈若晞把書放到一邊，站起身來，走到桌前倒了碗水，喝了一口，語氣緩和了些，“但有些話，說多了就變味了。咱們知青在這兒，一舉一動社員們都看著呢。江河這事能成，是因為他是真心紮根。要是讓別人覺得，跟本地姑娘結婚就能批宅基地、就能蓋磚瓦房，那以後這事就真不好辦了。”
王朝陽點了點頭：“若晞說得在理。這事開了頭，後面的規矩還得立住。要不然全大隊的知青都鬧著要結婚，王守田那邊又該頭疼了。”
李建設撓了撓頭：“那以後還有沒有知青能像江河這樣？”
“當然有。”江硯白接話了，聲音不大，但很穩，“真心紮根的，組織上自然會支援。但如果是為了房子、為了指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江河這個典型，樹的是‘真心紮根’，不是‘結婚換房子’。”
丁江河聽著大家的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這事能成，有運氣的成分，也有朋友們幫忙的成分。他想了想，站起來說：“不管怎麼說，我丁江河這輩子就在這兒了。房子是大家幫我蓋的，媳婦是大家幫我娶的，我要是以後三心二意，那就不是人了。”
“行了行了，別表決心了。”王朝陽笑著把他按回床沿上，“你先把婚結了，把日子過好了，比說一百句都強。”
歐陽蘭忽然小聲問了一句：“若晞，那你呢？你是打算紮根還是回城？”
這話問得有些唐突，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沈若晞端著碗的手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往江硯白那邊瞟了一眼，只是一瞬，又收了回來。她放下碗，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還小，不到二十，談戀愛似乎早了點。”
高遠在旁邊聽著，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他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漸漸深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光線暗了些。王豔從裡屋端出一碟炒花生，放在桌上：“大夥別光說話，吃點東西。”
花生是周桂蘭炒的，放了一點鹽，又香又脆。幾個人你一把我一把地抓著吃，氣氛又鬆快了起來。
王朝陽嚼著花生，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丁江河：“對了，你爸媽來了住哪兒？知青點可住不下。”
“守田書記說了，讓我爸媽住大隊的招待屋。”丁江河說，“被褥什麼的，豔兒她媽說從家裡拿。”
“那行，安排得挺妥當。”王朝陽點了點頭，“到時候我們幾個去縣城接站，不能讓老人家自己走過來。”
江硯白說：“我去接吧。我騎車去，一趟帶一個，兩趟就帶完了。”
“我跟你一起去。”高遠這回接得很快，“我那車子也能帶人。”
沈若晞看了高遠一眼，沒說什麼。
大家又說了一會兒話，無非是些婚事的細節——酒席擺幾桌，請哪個廚子，要尊重本地的風俗等等，大家對這些都不太懂，全仗聽王豔講。王豔雖然害羞，但說到正事也不含糊，一件件的說著鄉下人娶媳婦的風俗，一樣一樣地算著，米麵油鹽、雞鴨魚肉，心裡像是早就盤算過無數遍了。
快到十點的時候，江硯白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差不多了，明天還要上工，散了吧。”
眾人陸續起身。高遠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若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若晞，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沈若晞己經拿起了手電筒，淡淡地說：“不用了，我跟硯白一路。”
高遠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他很快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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