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去了趟公社,見到了爸爸,她是開心的,多年的擔心,徹底的放下,她想起爸爸的話:“紮根農村,大有作為!”感覺農村確實很好,勞動雖然累點,但空氣好,陽光好!人也樸實,沒有城裡人那麼多心眼。
沈若晞走進屋裡,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橘黃色的火苗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晃悠悠的。她在床沿上坐下來,脫了腳上的布鞋,把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那股涼意從腳底漫上來,讓她的思緒漸漸沉靜下來。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得像是把好幾個月的事都擠進了一天裡。從王守田在地頭喊她,說公社來人讓她去,到坐著江硯白的腳踏車一路顛簸著去公社,再到在辦公室裡見到父親——那個她以為還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見到的人。父親瘦了,鬢角的白髮比記憶中多了許多,但眼睛還是那樣亮,腰板還是那樣首。他說“組織上查清楚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沈若晞知道,這句話背後是多少個日夜的等待和煎熬。
都過去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都過去了。
這些年來,她很少在人前提起父親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下鄉的時候,別人都歡天喜地地告別,只有她一個人揹著行李,姑姑一個人送,幸好有閨蜜趙清歡陪著,她低著頭上了卡車。她怕人問“你爸是幹什麼的”,怕人用那種探究的眼神打量她,更怕因為父親的事影響了自己,影響了弟弟。所以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所有的擔心和委屈都嚥進肚子裡,學會了在別人問起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沒什麼”。
可現在不一樣了。父親回來了,堂堂正正地回來了。她可以不用再藏著掖著了,可以不用再害怕被人知道了。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來,蕩得她胸口發熱,眼眶發酸。
她仰起頭,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把那點溼意忍了回去。
然後,趙清歡的話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
“硯白這個人吧,人是不錯,就是有時候悶葫蘆似的,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你要是不說,他能憋一輩子,關鍵是人家有女朋友。”
沈若晞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收了回去。
江硯白有女朋友她知道,他的女朋友王清音和自己也處得不錯,是江圩村唯一的一個大學生,可今天下午,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看著他的耳朵一點一點紅起來的樣子,她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
他耳朵紅起來的樣子,倒挺有意思的。沈若晞想到這裡,嘴角又彎了起來,這次沒有收回去。
她想起江硯白說的那句“那當然不捨得”,說得磕磕巴巴的,像嘴裡含了個熱紅薯,燙得說不出利索話來。後來又補了一句“你們誰走了我都捨不得”,那後半句明顯是找補的,畫蛇添足似的,笨拙得可愛。
這個人,明明心裡有想法,嘴上卻偏要繞著彎子說。趙清歡說他悶葫蘆,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可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沈若晞把腳從地上收回來,盤腿坐在床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煤油燈的火苗發呆。燈芯燒得久了,結了一朵黑黑的燈花,火苗忽明忽暗的,像是也在想什麼心事。
她想起父親見到江硯白時的樣子。父親打量了他很久,從頭到腳,像是在看一件拿不準的東西。後來父親的態度緩和了,還說了那句“麻煩你們多照應”。父親是什麼人?他見過多少人?他不可能看不出來江硯白是什麼樣的人,而且自己看江硯白偶然流露出來的眼神,父親也不可能沒有發現。可父親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是不在意,還是覺得沒必要?又或者,父親心裡是清楚的,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點破?
沈若晞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往後一倒,躺在了鋪蓋上。鋪蓋是粗布的,洗得發白了,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把臉埋進去,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趙清歡那句“人家有女朋友”像根刺似的,不大,紮在那裡不疼不癢的,可就是硌得慌。
人家有女朋友。她是知青,是城裡來的,早晚要回去的。他一個農村青年,有女朋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該有什麼。可今天下午,她靠在他後背上,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耳朵紅得發亮,心跳得咚咚響——那心跳聲她聽得真真切切的,不是她多心,是真的咚咚響,像打鼓似的。
那不是對一個普通知青的態度。
沈若晞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土牆,刷了一層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黃泥和麥秸。她盯著那斑駁的牆面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是江硯白紅了耳朵的樣子,一會兒是趙清歡那句“他能憋一輩子”,一會兒又是父親那句“好好紮根農村”。
紮根農村。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她和江硯白之間來回了一下。那一眼,她注意到了,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父親像是看出了什麼,又什麼都沒說。
父親是希望她留在農村嗎?還是隻是說了一句場面話?
沈若晞想得頭疼,乾脆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了。可眼睛一閉上,耳朵紅的江硯白就更清晰了,像印在眼皮上似的,怎麼都揮不走。
她忽然又想起回來的路上,風吹過麥田的聲音,沙沙的,像是誰在耳邊輕輕說話。她靠在他後背上,聞到他身上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乾淨得讓人安心。她故意問他“我回城你捨得嗎”,其實話一齣口她自己就後悔了,這話太露了,不像她平時會說的。可不知怎麼的,當時就是想問,就是想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他果然沒讓她失望。那個反應,那個結結巴巴的樣子,比任何漂亮話都讓人心裡發軟。
想到這裡,沈若晞忽然睜開眼,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笑完之後又覺得自己傻,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姑娘似的,為了一個後生的一句話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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