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雖然是大隊書記,但也沒少參加勞動,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硬繭,是長年累月握鋤頭把子磨出來的。可那隻手熱得厲害,像一塊剛從灶膛裡揀出來的炭,燙得張妙可的指尖一哆嗦,但她沒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
“守田。”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是定的,沒有躲閃,“今天晚上,我在這兒侍候你!”
就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把王守田心裡那扇門給打開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把張妙可緊緊摟進懷裡,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張妙可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樣。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還有太陽曬過的氣息,乾乾淨淨的,讓人心裡踏實。
“妙可。”王守田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顫抖,“妙可,我想你,天天都想。在地裡幹活的時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也想,在大隊部也想,想得心裡疼。”
張妙可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緊緊地環住了他。她的手指抓著他後背的衣裳,抓得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
王守田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亮,滑得像緞子,從指縫間一縷一縷地漏下去。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滑,滑到她的肩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往下移了一點,指尖觸到了她碎花布衫領口露出來的一小片肌膚。
西邊屋裡傳來極輕的聲響。鋪蓋窸窸窣窣的,像是新棉花被壓下去的聲音。張妙可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含混的,帶著一種軟軟的、糯糯的尾音,像化了的糖稀,黏黏稠稠的,拉都拉不斷。
“守田,燈……燈還沒吹。”
“別吹。”王守田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我看看你。”
簾子後面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呼吸聲,越來越重的呼吸聲。然後張妙可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像怕驚動了堂屋東房的戴恆六和兒子:“看什麼看,又不是沒看過……”
“不一樣。”王守田說,“今天晚上不一樣。”
張妙可沒再說話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簾子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那隻印著大朵牡丹花的被子被拉了上去,蓋住了兩個人。牡丹花在燈光下紅得耀眼,一朵一朵的,像是真的開了一樣。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光影在西屋的牆壁上晃來晃去,一會兒濃,一會兒淡,像皮影戲似的。隔壁東屋裡,戴恆六翻了個身,把兒子往邊上推了推,兒子睡覺一點都不老實,翻身打滾的,大概是一個人睡習慣了,床上陡然多一個人,不適應,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戴恆六也累了一天,睡得沉,西屋裡的動靜他聽不見,也不想去聽見。
有些事情,男人之間不必說破。王守田幫了他家多少忙,他心裡有數。這份情,他還不完。把西屋讓出來,是他能做的唯一的報答。
至於張妙可是怎麼想的,他沒有問,也不想問。日子就是這樣過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稀裡糊塗地往前推,推著推著,一輩子就過去了。但男人的本能,還是讓他感到難受,他希望西邊屋的兩個人早點結束,那一陣一陣的聲音傳來,如同刀在剜他的心。
西邊裡的動靜漸漸大了一些。鋪蓋窸窣的聲音密了起來,夾雜著張妙可壓低了的一聲輕呼,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又像是被什麼咬了一口,帶著一種又疼又甜的意味。王守田的聲音低低地響著,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聽見那聲音像磨刀石一樣,粗糲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地碾過去。
然後是一陣漫長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兒子磨牙的聲音,能聽見院子外面草叢裡蛐蛐的叫聲,能聽見遠處河溝裡青蛙此起彼伏的鼓譟。
安靜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火苗矮下去一截,燈光暗了暗,又慢慢亮起來。
簾子後面,張妙可的聲音終於又響了起來,軟綿綿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守田……你別那麼急……”
王守田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真切。只聽見張妙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大半,悶悶的,但尾音是上揚的,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的甜意。笑完之後,她又輕輕地“哎呀”了一聲,像是被擰了一下,又像是被掐了一把,帶著嗔怪的調子,卻不像是真的生氣。
然後又是安靜。
安靜裡,不知道是誰的手碰到了床頭的牆,新砌的土坯牆還沒幹透,簌簌地落了一點灰下來。灰落在泥地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是一聲嘆息。
月亮慢慢爬高了,從窗欞的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紙,淡淡地灑在西屋的地上,灑在那雙並排放在床前的鞋上。一雙是男人的黑布鞋,鞋底沾著幹了的黃泥;一雙是女人的碎花布鞋,鞋面上繡著兩朵小梅花,並排挨著,像是也在說著悄悄話。
夜深了。江圩村沉在一片安安靜靜的月色裡,連狗都不叫了。只有西屋那盞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啊跳的,跳了一整夜。
“守田。”張妙可的聲音懶懶的,帶著事後的那種軟和勁兒,像是泡軟了的麥子,嚼在嘴裡沒骨頭,“那天下午,江硯白和沈若晞去公社幹嘛呢?”
“我也不知道,我在大隊接到公社趙幹事的電話,讓沈若晞去趟公司,聽話音挺急的。後來我問了謝主任,謝主任有點神秘,說那天縣委書記,革委會主任都來了,在李書記的辦公室裡,他想進去,被人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