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打了水來，母女倆洗了臉，洗了腳，各自躺下。燈關了，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安靜了一會兒，何雲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不大，但很清晰：“若晞，你睡了嗎？”
“沒有。”沈若晞側過身，面朝著母親的床。
“你剛才跟硯白說，讓他明天早上來接你。”何雲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們倆，現在處得挺好的？”
沈若晞在黑暗中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沉默了幾秒鐘，說：“挺好的。他這個人，踏實，肯幹，做事沉穩，心也很善良，對我也好。”
“嗯。”何雲應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價，只是安靜地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沈若晞等了一會兒，見母親沒再說話，反而有些不踏實。她瞭解母親，何雲從來不是一個說話說一半的人，她要是開了個口，就一定會把想說的話說完。
果然，過了大約半分鐘，何雲又開口了：“若晞，你今年多大了？”
“媽，您不知道我多大？”沈若晞笑了一下，想用輕鬆的語氣打破這莫名其妙的緊張感，“我二十了。”
“二十。”何雲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含了一下，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二十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沈若晞沒接話，她知道母親還有下文。
“我二十歲的時候，新中國剛剛成立。”何雲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時候家裡真窮，什麼都沒有，住的窩棚，吃的紅薯幹，有時連紅薯幹都吃不到，一天兩頓飯，有時餓得睡不著就盼望著天亮，可天亮了也沒有東西吃，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我那時候認識了你爸。”
沈若晞屏住了呼吸。母親很少跟她講過去的事，尤其是和父親有關的事。
“後來在大學裡，認識了你爸，畢業後，我和你爸雙雙被學校留下當老師，一首在學校幹，你爸從普通老師幹到了大學校長，現在又去當副省長。”何雲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麼，“我們在大學教書不久，就結婚了，有了你。後來又有了你弟弟沈亦安，生了你們姐弟兩個。”
沈若晞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從來不知道這些。
“後來呢？”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後來你知道的，我和你爸被下放到農場，接受改造，你弟弟現在還在你外婆家。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月光似乎亮了一些，照在何雲的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
“若晞，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跟你訴苦。”何雲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的方向，“我是想告訴你，我和你爸用了二十五六年的時間，才走到今天。你才二十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沈若晞聽出了母親話裡的意思，心跳得更快了，臉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她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硯白那孩子，我看得出來，不錯。”何雲說，“老實，本分，有責任心。董慧芳也是個好人，把你當親閨女待，我心裡是感激的。”
“那您……”沈若晞有些摸不清母親的態度了。
“但是，若晞，”何雲的聲音忽然認真了起來，那種認真不是嚴肅，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痛惜的認真，“你現在才二十歲。二十歲，你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你將來可以考大學，可以回城參加工作，可以選擇從政，更好的為人民服務，可以有很多很多選擇。但如果你現在就把自己綁死了，將來你會後悔的。”
沈若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她想反駁，想說“我不會後悔”，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而自己心裡雖然喜歡江硯白，也從來沒說出來。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何雲的語氣軟了一些，“我是想讓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生。你是沈若晞，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你首先要把自己立起來，立穩了，才能去愛別人，才能被別人愛。”
沈若晞咬著嘴唇，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媽，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有……我們就是……”
“我知道。”何雲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笑女兒的心虛，又像是在笑自己的多慮，“我又不是沒年輕過，我什麼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別急著把一輩子的事定了。你還有時間，你還有機會，你別把自己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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