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給的。”沈若晞把布料疊好，塞進趙清歡手裡，“拿著，別推來推去的，不好看。”
趙清歡捧著那塊布料，像捧著一件寶貝，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你媽真有錢。”
沈若晞笑了一下，沒接話。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董慧芳把中午剩下的麵條熱了熱，又炒了一盤韭菜雞蛋，拌了一碟黃瓜。一家人圍著小方桌坐下，晚檸嘰嘰喳喳地說著碎花布要做裙子的事，硯青悶頭吃飯，耳朵尖紅紅的——他那塊淺藍色的布料也被翻出來了，江硯白當著他爹孃的面說：“這是若晞給硯青扯的”，把他臊得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
江長海在林小婉的治療下，身體好了很多，他不用臥床了，能起來慢慢的活動活動，話也多起來，翻來覆去地說“若晞這丫頭有心”，說“咱莊稼人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說到最後被董慧芳瞪了一眼，才悶悶地把剩下的話就著麵湯嚥了下去。
吃過晚飯，趙清歡和沈若晞看了一會書，就睡下了，燈滅了，屋子裡黑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遠處田野裡的蛙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開一場永不停歇的演唱會。
兩個人躺在床上，誰都沒說話。沈若晞睜著眼睛看著黑黝黝的房梁，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在縣城裡的畫面——供銷社的櫃檯，扯布的聲音，國營飯店的紅燒肉，江硯白騎車時被風吹起來的襯衫，還有她靠在他背上時聞到的陽光曬過的味道。
“若晞。”趙清歡忽然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
“你是不是……”趙清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是不是喜歡江硯白？”
沈若晞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黑暗裡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這讓她稍微安了心。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趙清歡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又補了一句：“你別騙我，我跟你認識這麼久了，你心裡想啥我能不知道？”
沈若晞還是沒說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趙清歡翻了個身，面朝著她，雖然看不見，但沈若晞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擔憂的東西。
“我就知道。”趙清歡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看出來了，早看出來了。你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對。”
沈若晞輕輕撥出一口氣，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平靜：“看出來了就看出來了唄。”
“可是若晞，”趙清歡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帶著一種只有閨蜜之間才有的那種急切和擔憂，“你知道不，江硯白有女朋友。”
沈若晞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沒有說話。
“是王清音，你是知道的。”趙清歡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大隊書記王守田的女兒王清音。雖然王書記不同意，但這事兒是板上釘釘的，江硯白跟王清音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為和江硯白戀愛，王清音不顧爸媽的反對，不顧風言風語。”
沈若晞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想想啊，”趙清歡越說越急，“王書記雖然嘴上說不答應這門親事，但那到底是他的閨女。你要是……你要是從王清音手裡把江硯白搶走了，王書記能答應？他是大隊書記，江硯白一家都得在他手底下過日子，到時候長海叔和慧芳嬸子怎麼在村裡做人？”
沈若晞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不是反對你喜歡他，”趙清歡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心疼的意味，“我就是怕你……怕你吃虧。你一個城裡來的姑娘，在這兒無依無靠的，要是得罪了王書記，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個村子裡吧？”
沉默。
窗外的蛙聲響了一陣，又歇了一陣，像是有誰在指揮似的。
沈若晞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了一句：“清歡，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那你——”
“睡吧。”沈若晞打斷了趙清歡的話，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明天一早還得上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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