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在村口的土路上顛了一下，沈若晞從後座上抬起頭來，遠遠就看見了董慧芳家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午後的陽光裡綠得發亮。院子裡曬著幾件衣裳，風吹得它們一飄一飄的，像是在招手。
江硯白把車騎進院子，還沒停穩，董慧芳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她臉上還掛著灶灰，手上沾著麵糊，顯然是在準備午飯。看見兩個人回來了，她“哎呀”了一聲，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了出來。
“回來了？吃了嗎？我正擀麵條呢，晌午飯一會兒就得——”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首首地盯著江硯白身上掛的那個布兜，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
“這……這是啥？”董慧芳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沈若晞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笑著說：“嬸子，買了幾塊布，給大家做衣裳。”
董慧芳的眼珠子轉了一轉，快步走過去，伸手扒開布兜的口子往裡一看，嚯，深藍色的布料，厚實實、硬邦邦的，是正經的好棉布。她又向下扒開，淺藍色的，碎花的，藏青色的，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
“我的娘哎。”董慧芳倒吸了一口涼氣，抬起頭來看著沈若晞，眼睛瞪得像銅鈴，“若晞，你這得花多少錢啊？你一個月才掙幾個工分？”
江硯白把布兜從車上卸下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悶聲說了一句：“娘，您別問了，她非要買。”
沈若晞瞪了江硯白一眼，走過去挽住董慧芳的胳膊，像個小女兒似的靠在她肩膀上，笑著說：“嬸子，您別心疼。這錢是我媽給的，我媽說了，我經常在您家吃喝，您把我當親閨女待，她心裡過意不去，特意交代我買點布，給您和長海叔、硯青、晚檸都做身衣裳，算是她的一點心意。”
董慧芳聽了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好意思”，又想說“你媽太客氣了”，但話到嘴邊都變了味，最後只說出了一句：“你媽她……她也是個好人吶。”
“我媽還說，”沈若晞繼續笑著說，“要不是嬸子您照顧我，她在外頭這些年都不能安心。她說您這份情，她記著呢。”
董慧芳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去擦，嘴裡唸叨著：“這有啥好記的，不就是多雙筷子多個碗的事嘛，若晞這丫頭自己也勤快，又懂事，我啥也沒照顧……”
“嬸子，您別哭了。”沈若晞從口袋裡掏出手絹，給她擦眼淚，“您一哭，我也想哭了。”
江硯白站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小兩個人對著抹眼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轉身進了灶房，把那盆己經和好的面端出來，悶頭擀起了麵條。
江長海從屋裡慢慢走出來，石桌上那些布兜還沒收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扭頭看了看董慧芳紅紅的眼眶，又看了看沈若晞笑眯眯的臉，最後看了看江硯白。
江硯白正在擀麵，頭都沒抬：“爹，別看我，跟我沒關係。”
長海叔“嗯”了一聲，蹲在石桌邊上，伸手摸了摸那塊藏青色的布料，又摸了摸那塊深灰色的，粗糙的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兩下，半天憋出一句：“這布好，厚實。”
“那是給您的，長海叔。”沈若晞走過來，把那塊藏青色的布料拿起來在他身上比了比，“做件褂子。”
長海叔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蹲在那裡又摸了摸那塊布，摸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對著江硯白說了一句：“硯白，多擀點面，我去菜園子裡拔兩根蔥。”
江硯白“嗯”了一聲，手裡的擀麵杖滾得飛快。
晌午飯是手擀麵，配著蔥花雞蛋滷。沈若晞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得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董慧芳一邊吃一邊看著那些布料出神，筷子夾起來的麵條送到嘴邊又放下來，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這得多少錢啊，這得多少錢啊……”
最開心的還是晚檸，她很少做新衣服，都是兩個哥哥穿小了，董慧芳改改給晚檸穿，真的大哥穿過二哥穿，穿到最後才輪到她的。她也知道愛美。但更體諒媽媽的不容易。
下午沈若晞沒出工，窩在房間裡把那些布料一一過手，心裡盤算著每塊布做什麼款式、怎麼裁剪。董慧芳的那塊深灰色布料，她打算做一件對襟的罩衫，老年人的衣裳要寬鬆舒適，領口不能太高，釦子要用布包的，不能用塑膠的，硌人。長海叔的藏青色褂子好做，就是普通的對襟短褂，但口袋要深一點，他下地裝菸葉子用。硯青的淺藍色上衣要做成學生裝的樣子，那小子愛乾淨，穿淺色的精神。晚檸才十一歲，碎花布做條裙子，小姑娘最歡喜了。
趙清歡的那塊藕荷色的布料她單獨放在一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清歡皮膚白，穿藕荷色最好看，這個顏色她挑了好久，趙清歡一定喜歡。
至於江硯白那條褲子——她把那塊深藍色的布料抖開，用手量了量尺寸，心想要做就做利索點，褲腿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腰身要剛好，褲腳要收一點，他腿長，穿起來精神。
想著想著，她又想起母親那些話，也想起那個“兩年”的約定，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心裡五味雜陳的，像是打翻了調料瓶子，酸甜苦辣攪和在一起，分不清個滋味。
但她沒讓自己想太久這些布料還要拿到裁縫鋪去，做成衣服，讓他們自己選擇款式好了。日子也是這樣，得過，得一針一線地過。
傍晚的時候，趙清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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