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貨商店不大，一進門就是一股混合著布匹、肥皂、煤油的氣味。櫃檯是木頭的，漆面己經磨得斑斑駁駁，玻璃櫃裡擺著針線、釦子、鬆緊帶之類的小東西，牆上掛著各種花色的布匹，藍的、灰的、碎花的，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
沈若晞站在布匹櫃檯前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一卷深藍色的布料上停了停，又移開，最後指著一卷淺灰色的棉布對售貨員說：“同志，麻煩您給我扯一身衣裳的料子。”
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利索地扯了布，量好尺寸，拿剪刀剪開，撕拉一聲，布邊整整齊齊。沈若晞付了錢和布票，把布疊好放進布兜裡。
然後她又看了看那捲深藍色的布料，對售貨員說：“再扯一身男同志的，身高一米八，腰圍二尺三。”
話音剛落，站在旁邊的江硯白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
“若晞。”他低聲叫了她一聲。
“嗯？”沈若晞沒抬頭，還在看那捲布，用手指摸了摸布面，“這個料子結實，你幹活穿正合適。”
江硯白伸手輕輕攔了一下她的胳膊：“別扯了。”
沈若晞這才抬起頭來看他，眼神里帶著一點疑惑。
“清音己經給我做了一件。”江硯白的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清楚楚，“前幾天她寫信給我，說己經幫我做了一件。”
沈若晞的手停在布捲上，頓了一下。她沒有像一般人那樣露出失望或者不高興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問了一句：“她給你做的是上衣還是褲子？”
“上衣。”
沈若晞嘴角微微一彎，那笑容淡淡的，像春天水面上的漣漪，一晃就過去了。她轉頭對售貨員說：“同志，那給我扯能做一條褲子的深藍色布料，還是那個身高，腰圍二尺三。”
江硯白皺了皺眉：“若晞，我說了——”
“清音給你做件襯衫，我給你做條褲子，剛好一身。”沈若晞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布料，疊好了放進布兜裡，語氣平平淡淡的，“搭配起來穿，不是挺好？”
江硯白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他這個人嘴笨，尤其在這種事情上，更是笨得可以。
沈若晞看出他的為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帶著一絲促狹的意味：“怎麼，女朋友做的衣服就要，朋友做的就不要？怕王清音回來知道了不高興，沒事的，到時候我跟她解釋，清音也不是小氣的人，再說了，沒有人跟她搶男朋友。”
這句話像根針似的，不輕不重地紮了江硯白一下。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沈若晞歪著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江硯白被她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悶聲說了一句：“你扯吧。”
沈若晞抿著嘴笑了笑，沒再逗他，轉過身又面向櫃檯。她的手在那些布捲上輕輕拂過，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對售貨員說：“同志，再給我扯幾塊布。”
她掰著手指頭算：“一塊淺藍色的，做男式上衣，個兒不高，一米七出頭，腰身一尺九——這是硯青的。一塊碎花的，也是女式上衣，十一歲的身高。一塊藏青色的，男式，個頭一米七五，腰圍二尺六，給長海叔。再扯一塊深灰色的，女式，董慧芳阿姨的身量，您按中等身材偏豐滿的來。還有一塊……”
她想了想趙清歡的個頭和胖瘦，又補了一句：“來一塊藕荷色的，女式，中等個兒，腰身二尺，給趙清歡。”
售貨員聽得一愣一愣的，手裡扯布的動作卻沒停，一塊一塊地量好剪開，整整齊齊地摞在櫃檯上。布匹撕開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商店裡顯得格外清脆。
江硯白站在旁邊，眼睛越瞪越大。他看了看那越來越高的布摞，又看了看沈若晞，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忍不住了：“若晞，你這得花多少錢，以後的日子不過了？”
沈若晞一邊付錢付布票，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我來這兒兩三年了，長海叔和慧芳嬸子把我當親閨女待，硯青晚檸叫我姐姐，我給他們做身衣服怎麼了？清歡是我閨蜜，我穿新衣服，她沒有，我穿著也不舒服。”
她說著，把最後一塊布疊好，塞進己經鼓鼓囊囊的布兜裡，抬起頭來看著江硯白：“你爹你娘你妹妹，不也是我……不也是我在乎的人？”
那個“我”後面的字她沒說出口，但在空氣裡懸了一下，像一顆露珠掛在葉尖上，亮晶晶的，隨時要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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