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把門帶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
李仲懷把王守田的報告攤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琢磨什麼。看完以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看著王守田。
“你寫的？”
“我寫的。”王守田連忙點頭，“寫得不好，李書記您多包涵。”
“寫得挺好。”李仲懷難得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實在，不虛，比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強。”
王守田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但馬上又提了起來，因為他看見李仲懷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了。
“沈若晞這個同志，”李仲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她的家庭情況，你清楚不？”
王守田愣了一下，沒想到李仲懷會問這個。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斟酌著措辭：“不是太清楚。最近才知道她的父親母親在省城工作，具體做什麼的，我沒細問。”
“你不知道最好。”李仲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王守田的耳朵裡，“有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守田不知道李仲懷為什麼突然和他說起這事，也不知道李仲懷問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要用這件事卡住沈若晞，還是別的什麼。
“李書記，”王守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這孩子的……確實有些複雜。但她在村裡表現確實不錯，勞動不偷懶，跟群眾關係也好，而且她是高中畢業的，教小學完全能勝任。我想著，咱們用人看錶現嘛，她來了以後表現好就行，過去的事……”
“你急什麼？”李仲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我又沒說不批。”
王守田的話嚥了回去，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位書記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仲懷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地嚥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老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這個報告，我批了。”
王守田心裡一喜，還沒來得及道謝，李仲懷又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急。
“但我得跟你說明白幾件事。”李仲懷的目光落在王守田臉上，不輕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沈若晞這個同志，當小學老師只是過渡。”
王守田一愣：“過渡？”
“對，過渡。”李仲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公社這邊有用她的打算。具體什麼事，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但你心裡要有數。”
王守田的腦海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圈，沒想明白公社能用沈若晞做什麼，但李仲懷既然這麼說了，他也不好追問，只好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第二，”李仲懷繼續說，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了一些，“沈若晞在你們大隊，你要多關心，多照顧。不是搞特殊化，是要保證她的人身安全，保證她能正常地工作和生活。她是省城來的知青，在咱們這兒無親無故的，你們大隊就是她的家，你這個書記就是她的家長。出了什麼事，我找你。”
王守田的腰又挺首了一些，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忐忑變成了鄭重：“李書記放心，這個我明白。”
“第三，”李仲懷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深遠，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這個同志的事，不要到處說。她的家庭情況，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傳。你在村裡工作了這麼多年，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不用我教你。”
王守田心裡一震。他忽然意識到，李仲懷今天把他叫到辦公室來，親自過問沈若晞當老師的事，絕對不是臨時起意。這位書記大人顯然對沈若晞的情況早有所知，甚至可能一首在關注。沈若晞的媽媽何雲剛走不久，他就“正好”在辦公室，“正好”看見王守田，把報告拿過去親自批了——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想到這裡，王守田的後背有些發涼。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書記，自認為在江圩大隊說一不二，但在這個不大的辦公室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學生，什麼心思都瞞不住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書記。
“李書記，”王守田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更誠懇了，“您交代的這些，我都記下了。沈若晞的事，您放心，我會安排妥當的。”
李仲懷點了點頭，拿起鋼筆，在王守田的報告上寫了幾個字，又把報告遞還給他。
“去找謝東蓋個章，把手續辦了。”李仲懷重新戴上老花鏡，低下頭去看檔案，擺了擺手，“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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