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陽光曬在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燙。王守田騎上腳踏車，出了公社大門，沿著土路往回走。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音在午前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數著什麼。
他騎得不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李仲懷說的那幾句話。“當小學老師只是過渡”，“公社這邊有用她的打算”，“這個同志的事，不要到處說”——每一句都像是謎面，他猜不透謎底是什麼。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沈若晞這個知青，不簡單。
不是說她這個人不簡單，而是她背後的那些事不簡單。一個城裡小姑娘，插隊到農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她有這樣大的背景。李仲懷對她的態度，分明不是對待一個普通的插隊知青，倒像是——
王守田想了一會兒，沒想出個合適的比喻。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李仲懷交代的事，他照辦就是了。讓沈若晞當老師，那就當老師。要關心照顧，那就關心照顧。不讓往外說，那就爛在肚子裡。
反正他王守田在這件事上沒有壞心眼。用沈若晞當老師，能解決學校缺人的問題；沈若晞在村裡教了書，他答應過沈若晞的母親何雲，也算有個交代，不用天天在地裡風吹日曬的；李仲懷交代的事他辦妥了，對上對下都有個說法。三全其美的事，他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裡，王守田的心情好了起來。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加快了騎車的速度。
田裡的稻秧在太陽底下綠得發亮，麥子己經九成熟了，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的麥香。遠處的村子在熱浪裡微微晃動著，像一幅被水浸潤過的畫。
王守田騎著車，一路往江圩大隊的方向去了。懷裡揣著那份蓋了公章的報告，心裡揣著那些不能說出去的秘密，嘴裡哼著聽不出調子的小曲。
到了村口，他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去了大隊部。
他把報告鎖進抽屜裡，拿出那份知青花名冊，在沈若晞的名字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圈，又在圈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一大一小兩個圈套在一起，像是個靶子。
王守田盯著那兩個圈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把花名冊合上，鎖進抽屜裡，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他這人做事不喜歡拖，既然報告批了，事情定了，那就趕緊辦了。拖來拖去的，夜長夢多，反而不美。
他出了大隊部，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太陽，估摸著時間還早，這會兒沈若晞應該還在江家老屋。他朝院子裡喊了一聲：“長雷！”
王長雷正在院子裡修鋤頭，聽見喊聲抬起頭來，手裡還攥著錘子：“王書記，啥事？”
“你去江家老屋，把沈若晞叫來。”王守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說我找她有事，好事。”
王長雷“哎”了一聲，把錘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江家老屋去了。
王守田轉身回了屋，把門敞開，讓風吹進來。他把椅子擺正，又把桌上的東西歸置了一下，覺得差不多了，坐下來等著。
等了沒多久，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若晞跟在王長雷身後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橡皮筋紮了個馬尾，臉頰被六月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紅，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看樣子是剛從地裡回來。
王長雷把人帶到門口，識趣地沒跟進來，轉身回院子裡繼續修他的鋤頭去了。
沈若晞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王書記，您找我？”
“進來進來。”王守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沈若晞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來，腰桿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守田。她心裡琢磨著王守田找她什麼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不緊張，也不好奇，就是很從容地等著。
王守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感慨了一下。這姑娘不愧是省城來的，見過世面，跟村裡那些丫頭片子不一樣，坐在大隊書記面前不卑不亢的，光這份氣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報告，在手裡捏了捏，沒有急著攤開，而是先開了口：“小沈啊，你媽媽走之前，來找過我。”
沈若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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