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就那麼坐在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出。他摸不準李仲懷是什麼意思，是要發火，還是要重新考慮這件事，他完全拿不準。
過了好一會兒，李仲懷睜開眼睛，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著王守田：“那個江硯白，什麼情況？”
王守田愣了一下，連忙把腦子裡關於江硯白的印象翻了翻：“江硯白是本地知青，高中畢業，文化底子好，是個老實孩子。”
李仲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他突然想起那天下午送沈若晞來的那個青年，也好像叫江硯白，他突然明白了沈若晞的心思。
“趙清歡呢？”
“趙清歡也是知青，和沈若晞一起來的，也是省城人，高中畢業。這個姑娘活潑開朗，數學特別好，學校要是教算術，她是個好人選。”
李仲懷又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青石公社的地圖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李仲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沈若晞這個同志，能推掉到手的利益，把機會讓給別人，這本身就說明我們沒有看錯人。”
王守田聽著這話，心裡一動。
“但她讓是她讓，我批是另一回事。”李仲懷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守田臉上，“那兩個青年，可以先去代課，但沈若晞也要服從組織決定。”
王守田一時沒太明白：“李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李仲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我聽謝東說你們村至少要增加三個老師，沒想到你今天只報了沈若晞一個人，我還以為你那邊沒有人選，以後再說的呢，現在既然你說這兩個青年不錯，那就一步配到位。”
王守田的後背又涼了一下。他聽出來了，李仲懷對沈若晞這個安排看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重，重到寧可空著也不給別人，而且也知道江圩小學還缺兩名教師。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行，我回去按您說的辦。”
“還有，”李仲懷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那個江硯白，讓他和知識青年保持點距離，不要走得太近，要是出了問題，你我都擔待不起。”
“是，我盯著。”王守田站起來，把草帽重新扣在頭上，“李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把報告寫上來，讓謝東批一下，就說我說的。”
李仲懷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王守田出了公社大院，騎上腳踏車往回走。日頭己經偏西了，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地拖在土路上。
他騎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李仲懷那些話。
“我們沒看錯人”，“那兩個先去代課”，“正式的還是沈若晞”……
李仲懷對沈若晞的看重，遠超過了王守田最初的判斷。這不只是對一個知青的關照，更像是一種投資，一種押注。
王守田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懂得一件事：在官場上，有些事情看著是偶然，其實是必然；有些決定看著是一時興起，其實是深思熟慮。
李仲懷今天的話，每一句都不是隨便說的。
他騎著車，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夕陽把他的臉染成了古銅色，草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小沈啊，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把到手的鐵飯碗往外推，把機會讓給別人，自己甘願在地裡刨食——這樣的傻事，他王守田幹不出來，但他佩服幹得出來的人。
回到村裡，王守田沒有首接去找沈若晞，而是先去了學校，找了一趟校長朱衝勇，朱衝勇正為學校缺老師而發愁，王守田把李仲懷的意思傳達了。朱衝勇教了一輩子書，頭髮都白了一半，聽說一下子增加了三個代課老師，高興得首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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