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推門走了進來。
屋裡的聲音停了下來,接著是凳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門簾掀開的聲音。董慧芳從堂屋裡探出頭來,看見是沈若晞和趙清歡,臉上立刻堆起了笑,一邊把手在圍裙上擦著,一邊快步迎了出來。
“哎呀,若晞和清歡啊,快進來快進來,吃了沒有?我正在做飯,多添一瓢水的事。”董慧芳溫和的話語讓沈若晞和趙清歡感到溫暖,而且她說話的時候嘴角總是往上翹著,看著就讓人覺得親近。
“嬸子,吃過了,不麻煩了。”沈若晞笑著擺手,“我找硯白說個事。”
“裡頭坐,硯白在屋裡呢。”董慧芳掀開門簾,把兩個人讓進堂屋,又朝裡屋喊了一聲,“硯白,若晞來了!”
江硯白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書頁朝下扣著,看樣子是正看到一半。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褂子,頭髮有些長了,搭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清瘦。看見沈若晞和趙清歡,便笑著說:“若晞,剛好我刻字有點難了,還有兩頁,你幫我刻!”
“刻字的事不忙,先說讓你高興的事。”沈若晞說。
“我哪來的高興的事?”
“你先坐下來,聽我說。”沈若晞也不客氣,自己先坐下了,趙清歡挨著她坐下,兩隻手絞在一起,看得出來還有些激動。
江硯白在對面坐下來,書放在膝蓋上,等著她開口。
江長海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旱菸,他的腰在林小婉的治療下,好了很多,己經可以在藤椅點坐一會了。
“江伯伯,嬸子,硯白,”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今天下午王書記來找我,告訴我一個訊息。公社那邊批了三個代課老師的名額,給我們江圩大隊小學。三個名額,我、清歡,還有硯白。”
堂屋裡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一般的安靜,是連呼吸都好像停了一拍的安靜。董慧芳手裡端著一碗水,正要遞過來,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江長海捏著旱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在藤椅上首了首腰,盯著沈若晞,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
江硯白是最平靜的一個,但他膝蓋上那本書的書頁在微微顫抖,因為他捏著書邊的手指在發抖。
“不可能……。”江長海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像是己經替這件事下了結論。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白了。
“就是啊,小沈,”董慧芳終於回過神來,把那碗水放在桌上,在圍裙上反覆擦著手,語氣又驚又疑。
“硯白要是能當教師,早就當上了,王守田怎麼可能讓硯白當老師,難道江硯白答應了王守田和他女兒王清音斷絕關係?不可能,前天王清音還來信呢。”董慧芳沒說出口,在心裡盤算著。
“董阿姨,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沈若晞的目光坦然地迎著她,“王書記親自去公社跑的,李書記親自批的。不光是硯白,我和清歡也去。”
董慧芳看了看沈若晞,又看了看趙清歡,兩個姑娘臉上的表情都不像在說謊。她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就紅了,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東西,聲音有些發哽:“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江長海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沉默了一會兒,問道:“王守田什麼時候說的?”
“今天下午,就剛才。”沈若晞把王守田去公社、李仲懷批報告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但很自然地略過了自己拒絕的那一段,只說了公社本來就有這個打算,王書記去爭取了,事情就定下來了,“王書記讓我們明天一早跟他去學校找朱校長報到。”
江長海聽完,沒再問了。他把旱菸別在耳朵上,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一向嚴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冰面底下裂開了一道縫,有水光滲出來。
他沒有讓那水光擴散,很快又眯起了眼睛,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沉穩:“這事不小,硯白,你得好好幹,別給人家添麻煩。”
江硯白一首沒說話。從沈若晞說出那個訊息到現在,他一個字都沒說,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己經不抖了,書穩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沈若晞臉上,很深,很沉,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沈若晞。”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掂量,“這個事,是你在王書記面前提的,對不對?”
沈若晞微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上江硯白那雙眼睛的時候,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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