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根菸,慢悠悠地走到曬場中間。他什麼也沒說,先掃了一圈,眼神不兇,但沉得很,像一盆涼水潑過去,嗡嗡聲一下子小了不少。
李建國仗著自己是本地的,膽子大一些,往前走了兩步:“王書記,我們不是鬧事,就是想討個說法。大隊招民辦教師,以前都是公開選拔的,這回怎麼不聲不響就定了?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對,給個說法!”身後幾個人跟著嚷。
王守田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眼前散開,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誰跟你們說以前是公開選拔的?”
李建國一愣:“去年不就是公開考的?卷子朱校長請縣中的老同學出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王守田把煙叼在嘴角,兩手插進褲兜,“今年這三個老師,不是大隊定的,是公社首接考察定下來的人選。李仲懷書記親自批的,白紙黑字。誰有意見,去找李書記,別在我這兒磨嘴皮子。”
這話一齣,場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李仲懷,公社書記,整個青石公社說一不二的人物。鬧到李書記面前去?誰有這個膽子?
但安靜只持續了兩三秒,又有人不甘心地開口了。這回是孫衛東,他推了推眼鏡,硬著頭皮說:“王書記,就算是公社定的,也得有個理由吧?我們這些知青,論文化不比沈若晞她們差。江硯白他……”
“江硯白怎麼了?”王守田把煙從嘴角取下來,目光首首地看著孫衛東。
孫衛東被那眼神一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但旁邊的陳明朗替他接了話:“王書記,江硯白的情況我們都清楚。他書是讀得好,可畢竟高中畢業時間不長,是不是應該鍛鍊鍛鍊,怎麼一下子就當老師了?”
這話說得有些衝,周圍的人都不吭聲了,等著看王守田怎麼接。
王守田沒急著回答,慢悠悠地把煙抽完,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了。然後他抬起腳,看了一眼碾碎的菸屁股,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來,對著陳明朗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鹹不淡,看不出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江硯白去年畢業的,在生產隊裡的表現有目共睹,當然不光看錶現,還得看人。江硯白的文化水平,縣中的周校長都親口誇過,說他要是能參加高考,考大學沒問題。你信不過我和大隊,還信不過周校長?再說了,江硯白在去年招老師的考試中,他考本地青年第一名,就是考試,按分錄取,你們也考不過江硯白。”
這番話一說,陳明朗不吭聲了。孫衛東也低下了頭。縣中周校長在他們那一帶名聲很響,誰不知道他帶的畢業班年年考得好?周校長親口誇的人,他們再不服氣也只能憋著。
李建國還是有些不甘心,嘟囔了一句:“那沈若晞和趙清歡呢?她們總沒有周校長誇吧?”
王守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真了幾分:“沈若晞在隊裡幹了兩年,幹得好不好你們心裡沒數?去年招老師,知青組她考第一,你們就是考,能考過她嗎?”
“那趙清歡呢,她憑什麼當老師的?”
“這個你要去問公社李仲懷書記,我也不知道,但趙清歡可以勝任小學老師。這點你們不用懷疑!”
幾句不軟不硬的話懟回去,場上再沒有人出頭了。
王守田見狀,又摸出一根菸點上,語氣緩了下來,像是在跟自家人說話:“我說你們這些人,別看見別人吃一碗乾飯就眼紅。你們想當老師,行啊——以後公社再招人,你們去報名,考得上考不上是你們本事。但這次的人選己經定了,是公社李書記點頭的,誰再鬧,就是跟公社過不去。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慢慢散了。
李建國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大隊部的門,嘴裡不知嘀咕了什麼。高遠,孫衛東和陳明朗並肩離開,走遠了還在小聲說話,但聲音低下去,聽不清了。
賽場上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王守田站在門口抽完了第二根菸。
他轉過身回大隊部,剛跨過門檻,就看見沈若晞和趙清歡站在裡屋的窗戶邊上,顯然是把外面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趙清歡的神情有些不安,沈若晞倒是鎮定,只是眼裡的神色比平時深了幾分。
“王書記,給您添麻煩了。”沈若晞走出來,語氣平靜,但透著真誠的歉意。
王守田擺了擺手:“不關你們的事。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你們好好教書,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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