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手裡的書沒放下,安靜了一會兒,輕聲說:“你氣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你堵得住?”
“可他們說得多難聽你知不知道?”
沈若晞翻了一頁書,聲音不緊不慢:“我們在做什麼,我們自己清楚就行。書是要讀的,試是要考的,日子是我們自己的。那些人過兩年說不定連我們在哪兒都不知道,你跟他們置什麼氣?”
趙清歡咬著嘴唇看了她半天,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沈若晞,你怎麼這麼沉得住氣?你是鐵打的?”
沈若晞也笑了,把書放下,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清歡,你想想,他們要是不說閒話了,那還是農村嗎?閒話就是這地方的莊稼,一茬一茬的,割不完的。你要是每茬都生氣,氣都氣死了。”
趙清歡被她這麼一說,心裡的火消了大半,但還是撅著嘴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氣不過,憑什麼他們管得那麼寬。”
“你就當聽蟬叫喚吧。”沈若晞低下頭,又翻了一頁書,“夏天嘛,蟬總是要叫的。”
江硯白那邊,也不是沒聽到風聲。有一天,在學校幹了多年的黃老師拉住他,半開玩笑地說:“小江老師,咱們學校只有我和你兩位男老師,當然朱校長是領導,不算,要注意影響啊,你出了問題,我又要多帶多少課。”江硯白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走了。把黃老師晾在一邊,有幾分尷尬,不過他想想,覺得自己也很無聊。
他回到家裡,把刻好的卷子一張一張臘紙,疊整齊,壓上鎮紙,然後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窗外有幾隻雞在操場邊上刨土,刨得塵土飛揚。他想起王清音信裡那句話——“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事不用想”。
他拿起筆,在一張廢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想想又劃掉了,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他不會因為閒話就不去學習了。他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
杜梅聽到的風聲要比董慧芳早幾天,但聽到的版本更詳細,也更刺耳。什麼“三人同宿”“不知羞恥”,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彷彿親眼看見了一般。但她沉得住氣,江硯白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的。
後來越說越不像話了,決定和王守田說說,江硯白畢竟正和女兒談著,不管成與不成,這些風言風語總讓她感到沒面子!
杜梅在灶屋裡坐了好一陣,鍋裡的水燒乾了都沒察覺。王守田從大隊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糊味,趕緊把鍋端下來,看著坐在那裡臉色發白的杜梅,問道:“咋了?”
杜梅把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說完盯著王守田:“你是硯白的大隊書記,你說句話。”
王守田蹲在灶臺邊上,悶了好一會兒,才說:“硯白那孩子,不是那種人。”
“他不是那種人,可架不住別人那麼想!”杜梅的聲音高了起來,“他跟沈若晞走那麼近,算什麼?我們清音還在省城等著他呢!他就不能注意點?”
王守田沒吭聲,從兜裡摸出一根捲菸點上,吸了兩口,煙霧把他的臉遮得影影綽綽。他想起公社書記李仲懷去年冬天跟他說過的話——“沈若晞的事,你不要摻和進去。”
那句話他一首記著,當時覺得是提醒,現在越想越覺得是警告。
“你倒是說話啊!”杜梅急了。
王守田把煙掐滅了,慢慢站起來:“說什麼?我找他,讓他離沈若晞遠點?憑什麼?人家在一起工作,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一開口,反倒像是我信了那些閒話。”
“那你就不管了?”
“管。”王守田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但得講方式。”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他不能公開找江硯白說這件事——一來顯得自己小氣,二來若是傳到李仲懷耳朵裡,反而惹麻煩。但也不能不管,王清音是他的女兒,雖然他不同意和江硯白戀愛,但女兒不聽話,也不能讓女兒受委屈。
想來想去,他決定去找董慧芳。
不是去告狀,也不是去興師問罪。就是像以前那樣,兩家大人坐下來,聊聊孩子的事。
當天晚上,王守田揣著半包煙,一個人往江家走去。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路看不真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王清音年後去學校的時候,在路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好幾眼。那時候他沒在意,以為女兒只是捨不得這個長大的地方。現在他才明白,女兒捨不得的不是這個村子,是村子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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