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進了屋,董慧芳己經把凳子擦了又擦,又倒了一碗茶遞過來。江長海把手裡搓了半截的草繩擱下,撥了撥燈芯,屋裡頓時亮堂了些。三個人圍坐著,一時誰都沒開口。
王守田看著以前臥床不起的江長海,現在都能坐著搓草繩了,便笑著說:“長海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在哪裡請的醫生?”
董慧芳笑著說道:“長海身體的好轉,還多虧你家清音,是她介紹的醫生。”
王守田一聽,心裡一愣,看來清音這丫頭把江家的什麼事都放在心上,對自己這個老爸都沒有這麼上心!
董慧芳見王守田愣了一下,知道王守田心裡不高興,自己反對的事,女兒就是不聽話,感到臉上沒面子,就語氣平和,帶著笑:“守田書記,你這麼晚過來,是有事吧?”
王守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燙得齜了下牙,放下碗,搓了搓手,才把話慢慢說出來:“長海,我也不繞彎子。莊上那些閒話,你們聽說了吧?”
董慧芳和江長海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沒接話。
“硯白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什麼品行,我清楚。”王守田的聲音低而沉,“可現在那些話說得越來越不像話,涉及到女知青,這可是要命的事,所以我這個當大隊書記的,不能當沒聽見。”
江長海把菸袋鍋子磕了磕,悶聲說:“守田書記,你既然來提這個事,那我就把話說開。我跟慧芳商量過了,硯白每天晚上去沈老師那邊,是為了相互學習,刻卷子,正正經經的事。兩個姑娘也是好姑娘,清清白白的。外頭那些人嚼舌根子,那是他們閒得慌。”
董慧芳接著說,聲音不大,卻穩當:“王書記,我們信得過自己的孩子。你要是來提醒我們管管硯白,那我們要說的話也明白——沒什麼好管的。他做得對,我們當父母的再管他,那不是讓孩子有想法,感覺爸媽都不相信他?”
王守田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董慧芳又笑了笑,把茶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不過你來了,我們心裡也感激。你是大隊書記,又是清音的爸,你能來操心這個事,說明你心裡有這孩子。”
“那可不是。”江長海接過話,“守田書記,你既然來了,我們倒想求你個事。你是書記,你幫我們做主,把這股歪風邪氣壓一壓。誰再亂嚼舌頭,你找他談談,該批評批評,該警告警告。總不能讓他們這麼糟蹋孩子們的名聲。”
王守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半天沒出聲。搖曳的燈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的。他知道江長海說得在理——流言傷人,不管不問,時間長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可他又清楚,自己根本不能出面去管。
要是他以大隊書記的身份去找人談話,問“你是不是說了誰的閒話”,那人肯定會矢口否認,轉頭就會添油加醋:“書記都來找我了,看來事情是真的,不然他幹嘛這麼緊張?”這麼一來,本來是沒影子的事,反倒坐實了。
這種事情,越描越黑。
更何況,他心裡還有個更深的疙瘩——沈若晞的來歷。李仲懷的話像根刺紮在那兒,他不能讓事情鬧大,鬧大了傳到公社去,李仲懷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王守田連幾個知青都管不好?
可他不能跟江長海說這些。
“長海,慧芳,”王守田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吞了把沙子,“你們說的我都懂。可這個事,不能公開去查,也不能找人談話。你們想想,現在那些話也就是背地裡傳,我一認真,動靜就大了。到時候全公社都知道咱們江圩出了這種‘醜事’,不管真的假的,硯白和兩個姑娘的名聲就全完了。”
江長海的臉沉了下來:“那你的意思,就這麼算了?由著他們亂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守田揉了揉太陽穴,“我是說,這種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冷處理。不理它,過一陣子自然就消了。你們越當回事,那些傳閒話的人越來勁。”
董慧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守田書記,你說的有道理。可那些人說得那麼難聽,我們心裡能好受嗎?”
王守田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茶葉梗浮浮沉沉,半晌才說:“慧芳,我不瞞你,我也氣憤。可有些事,不是氣憤就能解決的。”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們信硯白,我也信。那就夠了。旁的人,甭管他們說什麼,不理就是了。”
江長海還想說什麼,被董慧芳按住了手。她看著王守田,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她清楚王守田的為難,也隱約感覺到他不只是擔心流言,可能還有別的顧慮。但她沒有追問。
“那行吧。”董慧芳站起身,“守田書記,茶涼了,我給你續點熱的。”
王守田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得回去了。”他站起來,想了想,又轉過身說了一句,“長海,你們還要注意,硯白這孩子,雖然品行不錯,但畢竟青春年少,要是一時衝動,做出醜事,那天就塌了,你們沒看報紙,前幾天報紙上報道說有一個農村青年,把一個女知青的肚子弄大了,知青告他強姦,如果這個農村青年被槍斃了,我們要吸取教訓。”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虧心。但這話無疑對江長海和董慧芳夫婦產生震動!
江長海和董慧芳臉色一暗,說道:“我兒子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何況你家清音對他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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