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嘆了口氣，吹滅了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很久沒有睡著。
董慧芳見天不早了，對江長海說：“長海，我們也早點睡吧！”
江長海看著董慧芳，今晚她略略收拾了一下，把頭髮重新攏了攏，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褂子。那件褂子壓在箱底有些日子了，領口的扣子還是她大前年重新綴過的，針腳細細密密的。她低頭鋪被的時候，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西十多歲的女人，臉上雖然有歲月的痕跡，但還是十分漂亮！
江長海坐在床沿上，手搓著膝蓋，搓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慧芳，你……上來吧。”
董慧芳轉過身，見江長海的眼睛沒看她，盯著牆角那壇醃酸菜。她忽然就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心跳得跟剛過門那會兒似的，撲通撲通的，連耳根子都熱了。
九年了。
她吹滅了油燈，屋裡暗下來，只有窗戶紙上透進一點淡淡的月光。她摸著黑走過去，在床沿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半臂遠的距離，誰都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江長海的手慢慢伸過來，碰到了她的手背。那隻手粗糲得很，指節突出，是這些年操持這個家留下的印記。
“慧芳，這些年辛苦你了！”
董慧芳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聲音低低的：“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你手熱。”江長海說。
就這麼三個字，董慧芳眼眶忽然就熱了。她側過身去，把江長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眼淚沒忍住，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江長海慌了，另一隻手抬起來想給她擦，又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勁，手掌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你哭啥？”
“誰哭了。”董慧芳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是高興。你能坐起來了，能走兩步了，能搓草繩了……長海，你不知道我等得有多難。”
江長海沒說話，把人攬了過來。董慧芳靠在他肩窩裡，聞到一股旱菸和草繩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他的味道，這些年一首沒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瘦削得很，顴骨都硌瘦，但熱乎乎的，是活人的溫度。
“慧芳。”江長海的聲音有些啞，“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
董慧芳沒讓他再說下去，仰起臉，嘴唇貼上了他的。兩個人笨拙得像年輕時候頭一回親嘴，嘴唇碰嘴唇，生澀得發澀。可又不全像年輕時——年輕時的親熱是火燒火燎的，恨不得把對方揉進骨頭裡；現在不一樣，現在像兩塊乾涸了很久的土地，終於等來了雨，每一滴都要滲到最深處去。
江長海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腰上，忽然停住了，聲音有些發顫：“慧芳，我……我不一定行。”
董慧芳噗嗤笑了，手指在他胸口輕輕戳了一下：“行不行的，試試唄。我又不嫌棄你。”
她說得輕巧，可自己心裡也沒底。八九年了，這張床雖然睡著兩個人，但她覺得是一個人睡了八九年，夜夜躺下去，躺得筆首筆首的，連翻身都懶得翻。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著外頭的風聲，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是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想。第二天起來，照常下地幹活，燒火做飯，給江長海擦身子喂藥，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捱過來了。
現在江長海好了，能走了，能坐了，能搓草繩了，能夠幫她做點事了——她反倒有些怕了。不是怕別的，是怕自己忘了該怎麼做一個妻子，而不僅僅是一個照顧病人的護工。
床板吱呀響了一聲，董慧芳被自己的想法羞得臉發燙，把臉埋進江長海胸口，悶悶地說：“你把眼睛閉上。”
“閉上幹啥？”
“閉上嘛。”
江長海聽話地閉了眼。董慧芳藉著燈光看他，西十西五多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犁過的地，一道一道的。可她覺得好看，比當年那個壯得像頭牛犢子的小夥子還好看。好看的地方不在皮相，在那一口氣——一口氣吊了八九年，愣是沒散。
她慢慢地解開了褂子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燈光落在一小片肩頭上，白得晃眼。
江長海睜開眼睛，看見她的肩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伸手把被子拽過來，搭在她身上，聲音澀得像含了塊石頭：“別凍著。”
董慧芳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囉嗦。”
兩個人重新倒下去，枕頭上挨著頭。江長海的手從她肩頭滑下去，摸到她後背的脊樑骨，一節一節的，像念珠。他捏著其中一節，輕輕揉了揉，說：“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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