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251章 老天爺有眼(2)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9小時前

第三天早上,雨聲漸漸稀了,到了後半晌,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到傍晚時分,西邊的雲彩燒成了暗紅色,晚霞薄薄地鋪了一層,像是老天爺終於發了善心,給地裡那些苦熬著的人們遞了個笑臉。

但地裡還是下不去腳。

王守田踩著膠鞋走到北窪地頭,一腳踩下去,泥巴沒過了腳脖子,拔出來的時候膠鞋差點留在泥裡。他蹲下來,手指插進泥土裡,摳出一把溼漉漉的土,攥了攥,水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嘆了口氣,把泥甩了甩,站起身來往回走。

田埂上站著一圈人,都是北窪幾個生產隊的社員。他們眼巴巴地看著地裡那些麥子——麥穗己經被雨打得東倒西歪,有的半截泡在水裡,有的整株趴在了地上,金黃的麥粒裹在溼漉漉的麥殼裡,眼看著就要發芽。

沒有人說話。大家就那麼站著,看著,像一群丟了東西的人在原地發呆。

六十多歲的老漢趙德厚蹲在田埂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兩條腿沾滿了泥。他手裡攥著一把麥穗,是從地頭撿回來的,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麥穗溼透了,他輕輕一搓,幾顆飽滿的麥粒落在掌心,帶著水光,白生生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啊。”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田埂上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接話。

雨後第二天、第三天,地裡還是溼的。

太陽倒是出來了,明晃晃地照著,把地面曬得冒熱氣。可地底下的水一時半會兒幹不了,腳踩上去還是軟塌塌的,踩深了就是一個泥坑。有人實在等不及了,扛著鐮刀下了地,沒割兩把就陷住了,鐮刀上的麥子沾滿了泥漿,越割越重,最後只能又拿著鐮刀回來。

有人開始罵了。罵老天爺不長眼,罵這鬼天氣存心跟他們作對。罵著罵著就沒了聲,坐在門檻上發呆,望著地裡那片金黃的麥子,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張妙可這幾天也安靜了許多。

她沒有再去找王守田。村子不大,到處都是人,不是幹活的人就是閒在家裡的人,哪哪都是眼睛,哪哪都是耳朵。她是個聰明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走動,什麼時候該安分。她白天在家裡做針線,把一家老小的衣裳翻出來縫補,縫完了就打袼褙、納鞋底,手不閒著,腦子也不閒著。

她透過窗戶紙的縫隙看著外面的雨,聽著房簷水落地的聲音,心裡算著日子。清音的暑假還有一個多月,等天好了,等忙完了,那件事還得辦。王守田這個人,說起來是個能人,可有些事上就是轉不過彎來。他不推,她得替他推。

上帝似乎在和人們開著玩笑,第西天開始,一滴雨也沒有了。萬里無雲,烈日當空,像是之前那場大雨根本就沒下過。

天晴得徹底,晴得乾脆,晴得像是在笑話那些罵它的人。

地裡的水一天一天地退下去。頭一天腳踩上去還往下陷,第二天就硬實了一些,到了第三五,牛車己經能下地了。

王守田知道機會來了。

“不能再等了。”他在大隊部的會上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天一早,所有勞動力全部下地。先把倒伏的麥子搶回來,哪怕割麥穗,一把一把地揪,也得給我揪回來。”

沒有人反對。

第二天雞叫頭遍,江圩大隊的鐘聲就響了。

這一次的鐘聲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急、是脆、是催命的狠勁兒。這一次的鐘聲沉得多,一聲接一聲,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悶響,不慌不忙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頭。那意思是——起來,地幹了,該幹活了。

黑沉沉的夜色裡,一盞一盞的燈亮了起來。

這場搶收,整整搶了半個月。

頭幾天最難。地剛乾透,表層是硬的,底下還有潮氣,一腳踩下去,鞋底粘著一層薄薄的泥。倒伏的麥子最難割,不能像往常那樣握著麥稈齊根割,得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捋,捋首了再割,進度慢了不止一半。有人乾脆跪在地上割,膝蓋磨破了,褲子上兩個大窟窿,血滲出來粘在布上,也不吭聲,就著汗水接著幹。

王守田這半個月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家。有時候連家也不回,就在地頭或者場院的麥秸垛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幹,江圩大隊大大小小十幾個生產隊,他一個一個的跑。他的嗓子啞了,喊不出聲了,就用手比劃——豎起拇指往前一推,是“往前趕”;手掌往下壓,是“穩住”;握拳往上舉,是“再加把勁”。跟他幹了一輩子活的社員們看得懂他的手勢,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

江硯白也跟著幹了整整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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