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251章 老天爺有眼(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8小時前

王守田又端起了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涼水晃了晃,映出他半張臉。他心裡清楚,謝東問的不只是表現。公社那邊對知青的管理一向盯得緊,生怕出事。前些日子江硯白和沈若晞、趙清歡的那些閒話,雖然他沒往上報,但難保沒有傳到公社幹部的耳朵裡。謝東這回來蹲點,說是督促搶收,可誰知道有沒有別的意思?特別是沈若曦,公社書記李仲懷是親自叮囑過自己,千萬不能出任何事情。

想到這裡,他又想起張妙可昨晚出的那個主意來。

讓清音回來走動走動。

清音在省城唸書,暑假還有一個多月。等放假了,讓她回來,跟硯白多走動走動,一起去沈若晞那兒學學習、說說話。莊上人看見王書記家的閨女也在那兒,自然就不會再嚼什麼舌根子了。

這主意能行不能行?他心裡還沒底。但眼下這當口,顧不上那些事了。眼前的雨才是要命的東西。

“王長閃,”王守田喊了一聲,“你們六隊南邊那幾塊窪地,麥子怎麼樣?”

王長閃縮在角落裡,聽見叫他才往前探了探身子:“還沒來得及收,不過只有九成熟,如果連續下雨,收上來也麻煩,還不如站在地裡。”

“麥秸蓋嚴了嗎,那是全隊二十多頭牛冬天的口糧!”

“蓋嚴實了,我親自去檢查的。”王長閃說,“就是不知道要下多久,時間長了,捂在底下的怕是要發熱。”

王守田皺了皺眉,又走到窗前。

雨幕裡,隱隱約約能看見打穀場上那幾個麥秸垛,上面蓋著塑膠布和雨布,西角用石頭壓著,風吹起來呼扇呼扇的,像幾隻大鳥趴在地上扇翅膀。

他看著那些麥秸垛,又看了看遠處田裡那些還站著的、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麥子,心裡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侍弄了一年的莊稼,眼看著就要到手了,老天爺偏偏在這個時候伸手來搶。他們這些種地的,能有啥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雨把麥子澆倒,看著麥粒在地裡發芽,看著一年的辛苦泡湯。

啥辦法也沒有。

馬大隊長悶了半天,忽然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昨天再往前趕趕就好了。”

“趕?”王守田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角卻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咬緊了牙,“你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來,也就那一天一夜的工夫。人都累倒在麥秸垛上了,你沒看見?”

馬大隊長不吭聲了。

謝東把第二根菸掐滅了,站起來走到王守田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狂風暴雨。

“守田,”謝東說了一句,“你己經盡力了。”

王守田沒回答。

他知道自己盡力了,可盡力有什麼用?社員們要的不是他盡力,是糧食。倉庫裡的麥子要交公糧,餘下的才是社員的口糧,每年都緊巴巴的,不夠吃,你說你盡力了,誰聽你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像是漏了底,沒有要停的意思。

雷聲又響了,這一次就在頭頂上炸開,轟隆隆的,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了下來,細細地飄在空氣裡,落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薄薄的一層。

沒有人去拍。

大家都坐在那裡,聽著雨聲,等著。等雨停,等地幹,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的好天氣。

可地裡的麥子等不了。

王守田把手背在身後,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水簾,忽然想起那年在淮河工地上,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在搶工期的時候下了雨。那時候他年輕,衝在最前頭,淋著雨幹了一整天,回去發了三天高燒,燒得說胡話。

現在他不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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