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雖然還不夠亮，但足以讓她看清楚——江硯白躺著的姿勢並不像她那樣鬆弛。他的身體微微繃著，腰那裡弓起一個弧度，褲子在那個地方，高高地翹著，把布紋都繃緊了。
年輕男人的身體是不會騙人的。
沈若晞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那火燒得又急又烈，從脖子根一首蔓延到耳尖，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她慌忙把目光移開，心跳得砰砰響，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腔。但她的雙眼還是不由自主控制的多看了幾眼！
她不敢動了。
不是因為他搭在她肩上的那隻手——那隻手不重，她輕輕一掙就能挪開。是因為她怕自己一動，他就會醒。他若是醒了，看見這個姿勢，看見自己身上那個……那個樣子，兩個人都沒法收場。
沈若晞閉上眼睛。
但閉上眼睛也擋不住腦子裡翻湧的畫面。他的呼吸就在她頭頂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麥秸的草香，還有汗乾透了之後留下的一點點鹹味。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癢——他睡著了，應該是不知道的。
她又悄悄睜開眼，飛快地掃了一下西周。
沒有人醒。
趙清歡就在兩步遠的地方，側躺著，臉埋在麥秸裡，一隻手攥著一把沒脫完的麥穗，睡著了也不撒手。張妙可靠著趙清歡的腿，蜷得像只貓，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夢裡跟誰生氣
幾個年紀大的社員散在垛子另一邊，有的打呼，有的磨牙，有的在夢裡咂巴嘴，像是在吃什麼東西。老保管趙德厚的呼嚕聲忽高忽低，像是拉風箱，一下一下的，節奏穩得很。
沒有人注意她。
沒有人注意他們。
沈若晞慢慢地、極輕地、一寸一寸地，把肩膀從江硯白的胳膊底下移開。她挪得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在動，像蝸牛爬過一片樹葉，不留下痕跡。胳膊離開了，那隻手無聲地落在麥秸上，手指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找什麼東西，找了兩下沒找到，就安靜地不動了。
她退開了半尺的距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越過東邊的樹梢，打在打穀場上。麥秸垛的金黃色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亮得晃眼。空氣裡瀰漫著露水和新麥的氣味，清冽冽的，甜絲絲的，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的，像是整個江圩大隊的雞都醒了。村子裡的狗也跟著叫了幾聲，聲音不大，懶洋洋的，像是還沒睡醒。
沈若晞坐在麥秸垛上，抱著膝蓋，下巴抵著膝蓋骨，看著那片金燦燦的麥茬地發呆。她的臉還燙著，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下來，但腦子己經能轉了。
她想起昨天王守田在地頭幫她割麥的樣子，想起他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就彎下腰去，鐮刀在他手裡老老實實的，一把一把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比她割的搶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又想起張妙可。
那個裹著藍底白花頭巾的女人，幹活不聲不響的，但永遠在往前趕，永遠比別人快半拍。她遞過去的那碗紅糖水，她蹲在地頭磨鐮刀時和他隔著的那幾步距離，她坐在麥垛另一邊和他隔著一個垛角的那個姿勢——
沈若晞忽然覺得，有些事，她好像看明白了。
但又好像什麼也沒看明白。
身後，麥秸垛上有人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沈若晞沒有回頭。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麥秸上畫著圈，畫著畫著，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指昨天還磨出了水泡，今天早上起來己經不怎麼疼了。
也許是什麼東西破了，就好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這麼想。
遠處，王守田從麥秸垛的另一頭站了起來。他大概只眯了不到一個鐘頭，眼睛裡還佈滿了血絲，但人己經站起來了，站在那裡看天。東邊的雲彩被陽光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誰把顏料潑翻了。他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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