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晞又看了他一眼，飛快地扭過頭去。
田埂上，又開始有人走動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到了中午，縣裡的氣象預報終於準確一回，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整個江圩大隊沒有一棵割倒的麥子在地裡，場上的麥子全部脫粒完畢，麥子也運進了倉庫！
雨是正午時分落下來的。
先是幾顆大雨點，砸在打穀場的泥地上，印出銅錢大的溼痕，一顆一顆的，稀疏得很。緊接著，像是誰在天上捅了個窟窿，雨水嘩地一下倒了下來，密密的、厚厚的，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簾，把整個世界都罩了進去。
打在屋頂上，瓦片噼裡啪啦地響，像炒豆子似的；打在場院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打在田裡，麥茬地轉眼就成了淺汪汪的一片，雨水順著壟溝往下淌，匯成一道道渾黃的小溪。遠處的樹看不清了，近處的房子也模糊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聲音——雨聲，鋪天蓋地的、不知疲倦的雨聲。
王守田站在大隊部的窗前往外看。
窗戶是木框的，玻璃上有幾道裂紋，雨水順著裂紋往下流，把窗外的景物割成一塊一塊的。他看得見雨幕裡那些剛剛收割完的麥田，麥茬齊整地鋪著，但現在己經泡在了水裡。田埂被衝出了口子，渾濁的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把地裡的肥料也一併帶走了。
他看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大隊部裡煙霧繚繞。
謝東坐在條凳上，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老長也不撣，就那麼待著。馬大隊長弓著腰坐在桌子對面，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後腦勺對著窗戶，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一聲一聲地傳進來，他的肩膀就跟著一下一下地繃緊。
其他的大隊幹部也都在。有的抽菸，有的喝水，有的盯著桌面上的木紋發呆。民兵營長王長雷靠著門框站著，手裡攥著一頂草帽，草帽上還滴著水——他是最後一個從場院上跑進來的，草帽頂在頭上擋雨，跑到門口時渾身己經溼透了。
沒人說話。
雨聲填滿了所有的空隙。
“三天。”謝東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預報說這次降雨過程要三天。”
馬大隊長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他是管生產的，比誰都清楚這三天的分量。六月天，又是麥收時節，地裡的麥子才搶收了一少半，關鍵是還有三個生產隊的三西百多畝地勢低窪的麥田沒來得收割。
全大隊三千畝麥子才收割了西五百畝，其他的還站在地裡。
王守田轉過身來，從窗臺上拿起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己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喉嚨裡咕咚一聲響。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才慢慢地說：
“北窪那片，最怕水。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連下幾天雨，水又排不出去，麥子在地裡就出了芽。今年——”
他沒說下去。
北窪是江圩二隊的地，一百多畝，地勢最低，排水最差。往年一到雨季，那片地就成了爛泥塘。今年的麥子長勢不壞，眼看就能收了，可這一步之遙，偏偏就卡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謝東把菸頭在桌角上按滅了，火星子呲地一下，冒出一股焦糊味。“守田，你說實話，”他看著王守田，“北窪那片，能保住多少？”
王守田沒急著答話。
他在心裡把北窪那片地過了一遍，一塊田一塊田地過。哪塊地勢高些，哪塊排水好些，哪塊去年爛過麥子，哪塊今年多上了一車糞肥——這些都在他腦子裡裝著呢，比賬本還清楚。可越是清楚，越是說不出口。
“三成，”他最終說了，“能保住三成就不錯了。”
馬大隊長猛地抬起頭來：“三成？王書記，那可是三西百畝上等地！三成的話，光北窪就得少收——”
“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王守田的聲音突然高了半度，隨即又壓了下去，“你跟老天爺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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